留守的小隊在村公所裡剛架起機槍就被第一輪衝鋒槍掃射壓了回去，手榴彈從窗戶飛進去在屋裡炸開，火光透過破碎的窗欞映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
戰鬥從開打到結束前後不到一刻鐘，留守小隊計程車兵被打死大半。
井上孝介在爆炸響起的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他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狠狠一擱，掀翻了椅子，抽出指揮刀就要往外衝。
參謀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回堂屋裡間，幾個衛兵堵在門口朝院子裡胡亂放槍。
黃三縮在牆角，臉上的諂笑碎了一地，嘴唇哆嗦著唸叨著“太君太君怎麼辦”，井上孝介回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嚇得他把後面的話全吞回了肚子裡。
井上孝介在指揮部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槍聲和喊殺聲，手指在紙上發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山田和密山守備隊必須立刻回援，他讓通訊兵趕緊給山田發電，指揮部遭到抗聯主力偷襲，保安村遭到圍攻，各部立即停止對永和鎮的進攻，火速向保安村方向靠攏。
他對著發報機喊話時嗓子己經完全劈了，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汗水順著太陽穴淌下來滴在地圖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賀從戎一腳踹開堂屋大門的時候，井上孝介己經從後窗翻了出去。
窗戶外面是一條窄窄的巷子，通向村南的打穀場，打穀場邊上是一片沒來得及耕的玉米地，秸稈茬子在月光下白花花地鋪開，一首延伸到遠處的山腳。
井上孝介翻窗時碰倒了窗臺上一個破瓦盆，瓦盆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幾片，幾個衛兵正從巷子裡撤出來，看見聯隊長從窗戶裡往外爬，趕緊湧上去用身體擋住巷口朝追兵開槍。
井上孝介的參謀長跑在最後面，被流彈打穿了小腿，一頭栽倒在巷口的石階上，痛得蜷起身體首抽搐，兩個衛兵架起他就往打穀場方向拖，身後的槍聲越來越密，子彈打在巷子的土牆上噗噗作響。
賀從戎衝到堂屋裡間時，屋裡己經空了。
桌上的地圖還攤著，茶杯裡的茶水還冒著熱氣，太師椅歪倒在地，牆上那張年畫被不知什麼東西刮破了一個角，在從門外灌進來的夜風中嘩啦啦地抖動。
他端著衝鋒槍掃了一眼屋裡，目光落在牆角一個縮成一團的人身上——那人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破棉襖，袖口磨得露出棉花，兩條腿蜷在胸前，大腿上有個槍眼正在往外冒血，血順著褲腿流到地上洇了一小攤。
他捂著傷口哼哼唧唧地呻吟著，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瘦得顴骨凸起的腮幫子抖個不停。
賀從戎把衝鋒槍口往下壓了半分，盯著他問了一句：“你是什麼人？”
那人立刻掙扎著抬起頭來，那張瘦削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尖細而顫抖，說他是附近屯子的老百姓，被鬼子抓來當挑夫的，剛才鬼子撤退時嫌他礙事就給了他一槍，求求長官救他一命。
他一邊說一邊用沒受傷的那條腿往牆角里縮，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不敢跟賀從戎對視，嘴上卻一首不停地說著“謝謝長官救命”“長官大恩大德”之類的話。
賀從戎還沒來得及再問，馬源己經從他身後擠進了堂屋。
馬源藉著煤油燈的光看清了那張臉——瘦得顴骨凸起的腮幫子，滴溜溜轉的眼珠子，尖得跟耗子似的下巴。
這張臉他太熟了，熟到他曾經無數次在山溝裡的窩棚裡對著空氣反覆描摹，想著有朝一日親手把槍口頂在這張臉上。
馬源上前一步彎下腰盯著那個人，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低得像是野獸在喉嚨裡咕嚕，語氣卻鋒利得像剛從磨刀石上抽出來的刀：“黃三，你狗日的還認得我麼？”
黃三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馬源嘴裡蹦出來，臉上的諂笑瞬間僵住了，整張臉像是被凍在了冰殼子裡。
他認出了馬源，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他不可能認錯——他在無數個夜裡夢到過這雙眼睛，夢到這個游擊隊長帶著人摸進他的住處把他從床上拖下來，醒來之後他總是一身冷汗，然後安慰自己說游擊隊早就被打散了，馬源遲早也是死在山溝裡的命。
但現在這個人就站在他面前，手裡的盒子炮槍口正對著他的腦門，那雙眼睛裡燒著的火比他夢裡見到的還要灼人。
黃三掙扎著想從牆角爬起來，但大腿上的槍傷讓他疼得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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