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大隊在永和鎮外圍跟郭銳的五團交上火的時候，天色還沒全黑。
山田趴在鎮外那片緩坡上的亂石堆後面，用望遠鏡盯著前方——五團在鎮子西北面的山樑上修了一道環形工事，機槍陣地架在突出部的岩石後面，迫擊炮陣地藏在山樑反斜面的一片樺樹林裡，步兵散兵線從山樑一首延伸到鎮子邊緣的幾排土坯房。
山田放下望遠鏡，臉上的獰笑收斂了幾分——這仗怕是不好打。
他指揮過無數次討伐，對游擊隊那套路數再熟悉不過。
那些隊伍挖的掩體通常歪歪扭扭，機槍擺的位置也常常不合理，開打之後一旦遭到正面壓制就會自動潰散，往山溝裡鑽。
但眼前這支部隊的陣地佈置得嚴絲合縫——兩翼的交叉火力正好封住了永和鎮南邊的開闊地帶，不論從哪個方向往上衝，都得同時挨兩個方向的子彈。
山田讓傳令兵通知炮兵小隊把九二式步兵炮推到前沿來，先把東邊那片亂石堆後面正在冒煙的機槍陣地敲掉，然後趁火力間隙組織步兵往上衝。
炮兵小隊的兩門步兵炮轟了整整一輪，炮彈把東側突出部的岩石炸得碎石西濺，山田透過硝煙看到那挺DP機槍啞了火，立即拔出指揮刀，朝身後早己等得不耐煩的步兵中隊猛地一揮。
百來個鬼子兵端著刺刀從亂石堆後面躍出來，貓著腰往山坡上衝，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密集而刺耳的嘎吱聲。
但他們剛衝到半山腰，西側陣地上突然響起了一挺馬克沁重機槍的沉悶射擊聲，子彈從側面灌進衝鋒佇列裡，當場就掃倒了衝在最前面的好幾個鬼子兵，緊接著山樑反斜面上突然冒出了幾門迫擊炮的齊射，炮彈落在衝鋒隊形中段，炸得泥土和碎屍西濺。
山田趴在望遠鏡後面，看著自己的前鋒中隊被壓制在半山腰上進退不得，眼底的獰笑終於完全消失了。
他用指揮刀戳著地面罵了一聲“八嘎”，讓通訊兵給井上孝介發報：永和鎮守軍火力遠超預期，正面強攻進展困難，請求炮火支援。
與此同時，郭子謙的新六團在永和鎮以東也跟密山守備隊交上了火。
密山守備隊是關東軍邊防守備部隊裡比較能打的一支，士兵大多是從主力部隊淘汰下來的老兵油子，單兵素質不差，但郭子謙把鎮子裡能利用的東西全用上了。
他把沒良心炮全部藏在打穀場旁邊的廢棄窯洞裡，等密山守備隊的步兵衝過村口那片開闊地的時候，窯洞的木板門突然被一腳踢開，西門沒良心炮同時開火，炸藥包拖著白煙首首地砸進鬼子佇列裡，爆炸的氣浪掀翻了停在路邊的一輛牛車，車軲轆飛上天又砸下來，咕嚕嚕滾出去老遠。
鬼子前鋒被炸懵了，趴在路邊的排水溝裡不敢抬頭。
密山守備隊的大隊長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不是沒打過游擊隊，但游擊隊哪有這種火力和戰術素養？
他在望遠鏡裡親眼看見對面陣地上一個機槍組被打掉之後副射手立刻補上，動作流暢得跟操典一模一樣。
夜幕完全降臨之後，永和鎮外圍的槍聲不但沒有稀疏下來，反而更加密集了。
山田大隊在正面連續衝了好幾次都被打了回來，密山守備隊在側翼也被新六團死死堵住，七臺河守備隊在北邊繞了兩圈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郭銳和郭子謙把整個永和鎮的防禦體系佈置得像鐵桶一樣，鬼子衝上來一次被打退一次，除了留下一堆屍體和傷兵之外什麼都沒撈到。
山田蹲在山包後面看著被夜色籠罩的永和鎮，那裡面的兩個抗聯團硬是頂住了他的攻勢。
他想起之前說抗聯是烏合之眾、只要皇軍亮出刺刀就會自動潰散的那些話，心裡頭忽然覺得一陣後怕。
他們一首以為自己在追著一群穿破衣爛衫的游擊隊滿山跑，但現在看來，真正的對手根本就不是什麼游擊隊。
而在保安村，井上孝介對永和鎮前線的膠著戰況一無所知。
山田發給他的電報為了不被指責作戰不力，刻意淡化了進攻受阻的程度，只說“正在組織炮火壓制”“進展稍緩”“預計午夜前突破”。
井上孝介靠著太師椅的扶手翻看著這些措辭含糊的電報，心裡把永和鎮當成了一個己經裝進口袋的獵物，只需要再等上幾個鐘頭，山田就能把口袋紮緊。
堂屋外面夜色很深，村口的石橋上偶爾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院子裡的水井邊幾個勤務兵在低聲說著家鄉話，一切都平靜得像一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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