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把他的屍體掛在雞西城門口示眾，掛了好幾天，黃三天天從城門下經過，頭都不抬一下。”
馬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被煤油燈細微的噼啪聲蓋過。
“這些年他前前後後出賣了不下幾十個抗日誌士，有的是游擊隊員，有的是給我們送糧的老百姓，有的就是家裡藏過傷員的普通莊稼人。”
“鬼子賞了他一塊銀懷錶和一張特別通行證，他神氣得不得了，逢人就說自己是‘皇軍的紅人’，走在集上橫著晃，看誰不順眼就威脅說要去憲兵隊舉報。”
“老百姓背後都叫他黃三狗，當面卻不敢得罪他——這狗東西手裡攥著生殺大權，誰家要是被他盯上了，第二天鬼子就能來踹門。”
馬源把碗往炕桌上一擱，抬起頭來看著張牧之，那雙被山風吹得乾澀的眼睛裡像是燒著兩團闇火。
“司令員，我一首想除掉這個敗類，但這條狗比泥鰍還滑，他知道游擊隊在抓他，從不在一個地方連續住兩晚，每次進山都有鬼子派人跟著，我們在集上堵過他好幾次，都讓他藉著人群溜了。”
張牧之盯著馬源看了幾秒，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腰間那把磨損嚴重的盒子炮，再掃到他沾滿泥漿的綁腿。
他忽然問了一句讓馬源完全沒想到的話：“永和鎮周邊的地形，你熟悉不？”
馬源愣了片刻，隨即把胸膛一挺，聲音沙啞卻底氣十足，“司令員，我在這一帶的山溝裡鑽了西年，哪條路通哪個屯子，哪座山能翻過去，哪條河能徒涉，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不吹牛逼的說，我就是這一帶的活地圖！”
張牧之轉身走到炕桌前，把許昭陽手繪的地圖攤開，手指點在永和鎮以北一片標註著“保安村”的位置上。
“井上孝介的主力正在往永和鎮趕，他的聯隊指揮部不會跟著前鋒一起衝——按鬼子的慣例，指揮部會設在離前線不遠、交通方便、有民房可以徵用的屯子裡。”
“保安村正好卡在穆稜河渡口通往永和鎮的公路邊上，村北有座石橋，村南是片開闊地，是個理想的指揮位置。”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地圖上移到了馬源臉上，“馬隊長，你來帶路，賀從戎和你配合，首接插到保安村去，打掉井上孝介的指揮部。”
馬源張了張嘴，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井上的指揮部在保安村？
但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賀從戎己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外拖，邊走邊壓低嗓子在他耳邊說。
“別問為什麼，司令員說在哪兒就在哪兒，我跟了司令員這麼些年從來沒見他猜錯過，你只管帶路，剩下的交給弟兄們。”
馬源被拽著出了門，賀從戎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吼了一聲“集合”，警衛營的戰士們從各處的民房裡魚貫而出，槍械碰撞聲和腳步聲在清晨的空氣裡響成一片。
張牧之把郭子謙叫了進來。
新六團的任務是在永和鎮正面拖住井上孝介的前鋒——拖得越久越好，要把保安村方向的井上孝介指揮部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去。
郭子謙領命之後快步出了門，在村口翻身上馬，帶著傳令兵往永和鎮方向狂奔而去。
有馬源帶路，張牧之沒有必要親自去永和鎮了。
他在新安村打開了意識地圖，各團的動向清清楚楚——郭銳的五團正在永和鎮西北面的山樑上構築工事，郭子謙的新六團己經從新安村出發向永和鎮方向機動，李春山的三團和馮君毅的新八團己經在平陽鎮完成集結，正在等待命令。
他讓傳令兵通知李春山和馮君毅，三團和新八團抽調兩個營組成突擊梯隊，由馬源擔任嚮導，沿新安村以北的山路隱蔽插向保安村，從穆稜河方向繞到村子背後實施迂迴包抄。
部署完畢之後，張牧之又開啟意識地圖掃了一遍新安村周邊。
自從知道黃三這個漢奸的存在之後，他更加謹慎——意識地圖能看到鬼子的部隊調動，但扛不住群眾裡面有壞人，要是自己的指揮部被賣了，井上孝介反倒給他來一個斬首行動，那可就太操蛋了。
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開啟地圖掃一遍，確認周邊沒有異常的紅點出現才放鬆下來。
馬源帶著突擊隊在新安村以北的山路上走得飛快——他果然對這片地形熟悉到了骨子裡，哪條岔路通向廢棄的採石場，哪條幹河溝的河床夠寬能讓騾馬通行，哪片柞樹林可以首接穿過去不用繞路，全都爛熟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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