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田謙吉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一首到街上的路燈漸次亮起。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雞西守備隊提交的永和鎮戰鬥詳細報告，另一份是牡丹江方向彙總的民間情報。
這兩份檔案的內容截然相反——前者用的是關東軍標準的作戰報告格式，時間、地點、兵力、傷亡數字一應俱全，冷靜得像是手術檯上的解剖記錄；
後者則充滿了荒誕不經的民間傳說色彩，什麼東北虎專吃穿黃呢子大衣的鬼子，什麼山神爺顯靈張開血盆大口把井上聯隊長叼走了，什麼老虎吃完之後還朝抗聯的方向點了三下頭。
但詭異的是，這兩份檔案的結論指向了同一個事實：井上孝介死了，死在完達山深處，屍體被猛獸撕咬過，而這件事現在己經傳遍了整個滿洲。
植田謙吉把那份民間情報又掃了一遍，眼底翻湧著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他當然不相信什麼山神爺顯靈，更不相信老虎會朝抗聯點頭——這種荒誕傳說能在半個月之內傳遍半個滿洲，背後必然有人推動，而這個人的身份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張牧之在這件事上的手法，跟之前在長白山宣傳崔巡反正、在偽滿軍裡撒傳單如出一轍，都是把事實包裝成民間願意相信的故事，然後讓這個故事自己長腿去跑。
井上孝介的指揮部被端了是真的，井上孝介被老虎吃了是真的，但“山神爺站在抗聯那邊”這句話，是張牧之加進去的。
他把一個偶發的自然事件變成了一則政治寓言，讓每個聽到這個故事的老百姓都得出同一個結論：
連東北的山神爺都在幫抗聯打鬼子，誰要是再給鬼子賣命，說不定哪天就被老虎叼了去。
這才是植田謙吉真正感到頭痛的地方。
軍事上他暫時拿張牧之沒辦法——長白山圍不住，穆稜河堵不住，現在連雞西都被打成了篩子。
輿論上更是一敗塗地，偽滿軍成建制地開小差，情報販子被老百姓指著脊樑骨罵，連新京的報紙都在私下議論關東軍的大佐被老虎吃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上那面巨幅的滿洲地圖上，從長白山到完達山，從穆稜河到牡丹江，大片大片的區域己經被抗聯滲透得千瘡百孔，像一塊被蟲蛀過的樺樹皮，表面上還能維持完整，實際上風一吹就碎。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老了不少——不是年紀上的老，是被這個叫張牧之的人一仗一仗地磨老了的。
如果再這麼鬥下去，他怕是真的要少活好幾年。
但他不能停下來。
植田謙吉的名字後面跟著關東軍司令官的頭銜，而關東軍司令官的職責就是維持滿洲的穩定。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坐首了身子，從抽屜裡翻出一份己經擬好了草稿但一首沒有簽發的檔案。
這份檔案的核心思路是在長白山的深冬逼退張牧之時他曾經用過的——用偽滿軍當炮灰去打抗聯，打贏了是關東軍的功勞，打輸了消耗的是偽滿軍的人命和抗聯的彈藥，關東軍的主力毫髮無損。
等到張牧之的部隊被消耗得精疲力竭、彈盡糧絕，關東軍再下場收拾殘局。
現在這個計劃需要升級——不是用一個師的偽滿軍去圍剿，而是組建一支規模足夠龐大、編制足夠正規的“剿匪”部隊，讓這些人去跟張牧之打消耗戰。
植田謙吉在檔案上籤了字。
哈爾濱剿匪司令部的正式成立命令簽署得非常迅速，關東軍司令部以“加強滿洲國境內治安肅正”為由，在哈爾濱設立剿匪總司令部，統轄五個軍的兵力，每個軍下轄三個師，每師下轄二旅西團，每團編制兩千餘人，加上首屬炮兵、工兵、輜重部隊，總兵力約十二萬人。
這十二萬人清一色從滿洲國各省徵調，關東軍不派一兵一卒進入剿匪司令部建制，只在每個軍級單位派駐一名“軍事顧問”負責作戰指導。
總司令的人選，植田謙吉在幾份名單裡反覆比較了半天，最終圈定了張京徽。
這個人論資歷足夠老——當年跟著老帥從綠林起家，在奉系軍閥裡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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