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京徽在書房裡坐到半夜，院子裡春雨停了，簷角滴水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一滴一滴像是敲在他太陽穴上。
委任狀還攤在桌上，紅印在臺燈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最終還是伸出手把它拿了起來。
他在關東軍手下做了這麼多年的事，比誰都清楚拒絕一道命令意味著什麼——植田謙吉不會因為你心裡糾結就收回成命，關東軍的委任狀不是請柬，是判決書。
你可以拖著不執行，可以說困難很大需要時間籌備，甚至可以陽奉陰違地在執行中打折扣，但唯獨不能說“不”。
一旦說了那個字，他在哈爾濱的洋樓、汽車、所有待遇都會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連帶著他那一家老小都會被關東軍的憲兵隊“請”去問話。
第二天一早，張京徽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呢料軍裝，肩章上的金星擦得鋥亮，帶著副官乘車到了南崗區那棟剛騰出來的三層灰樓前。
哈爾濱剿匪司令部的牌子己經掛在了門柱上，白底黑字，中日文對照，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衛兵。
他站在牌子前面仰頭看了片刻，然後整了整軍帽，邁步走了進去。
各軍、各師的軍官名單己經由關東軍顧問團擬定好了，他需要做的只是在任命檔案上簽字蓋章，然後面對司令部全體軍官發表一通訓話。
他站在講臺上，望著下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聲音洪亮地宣讀了關東軍司令部關於“加強滿洲國境內治安肅正”的命令，表示將不負重託，誓將剿匪進行到底。
話說得漂亮，但接下來幾天，他的動作卻慢得出奇。
徵兵工作攤派下去了，他給各省公署打電話時，語氣是焦急的，但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轉身就讓秘書給各省私下遞了話——不必太快，按正常手續走，該體檢體檢，該登記登記，不要搞突擊。
同時他讓後勤部把剿匪部隊的軍需清單送到了新京——棉衣棉褲要重新定做，步槍要統一型號，子彈要按基數配齊，野戰醫院還沒有著落，運輸隊的騾馬數量也不夠。
這份清單攤開來有幾十頁，每一項單獨看都很合理，但全部合在一起就意味著整個部隊的開拔日期需要大幅延後。
關東軍顧問不止一次催問進度，張京徽每次都態度恭敬地站起來解釋，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是軍事常識，準備不充分就倉促進兵是對皇軍的不負責。
顧問不好反駁這種理由，只能讓他加快速度。
張京徽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但那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早己看透了局勢的苦澀。
他比誰都清楚，他手裡這十二萬人說是大軍，實際上就是一幫剛從莊稼地裡拉出來的莊稼漢，有的連槍栓都拉不開，撒出去打張牧之，跟趕著一群綿羊去撞老虎沒有分別。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拖一天算一天。
訊息傳到雞西的時候，張牧之正在新安村的指揮部裡跟許昭陽對著地圖研究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副官把情報送到桌上，張牧之拿起來從頭到尾看完，眉頭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然後忽然把電報往桌上重重一拍，霍地站了起來，臉上那股火氣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竄。
他確實被植田謙吉這一手噁心到了——用東北人打東北人，消耗的都是國人的命和抗聯的彈藥，關東軍自己縮在後面等著撿便宜，這種打法跟當年在長白山用偽滿軍當炮灰一模一樣，只是規模翻了幾十倍。
更讓他憤怒的是張京徽——這位當年在奉系軍閥裡排得上號的元老，在東北軍中論資歷論地位，比起當時許多愛國將領都要高出一截，居然心甘情願給鬼子當起了剿匪總司令，帶著十二萬東北子弟來打抗聯。
他把電報遞給許昭陽，自己在屋裡踱了兩圈，壓了壓火氣，然後讓副官把電臺兵叫來，口述了一封發往神仙洞林場的電報。
他知道這封信讓張學嗣來寫並不容易——張京徽在名義上算是張學嗣的叔輩，論公，叔侄二人如今分屬兩個陣營，兵戎相見；
論私，張學嗣在抗聯打鬼子，張京徽在偽滿洲國當高官，同為老帥的親人，一個在山上，一個在洋樓裡，這張信紙寫出來，字字都是錐心刺骨。
張牧之在電文裡說得很剋制，只是把情況客觀陳述了一遍，然後加了一句“若方便，可修書一封勸其懸崖勒馬，勿做民族罪人”。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電報紙摺好交給通訊員，目光在紙上停了一瞬——他其實並沒有抱太大期望，一個在關東軍手下做了這些年高官的人，不可能因為一封信就幡然悔悟，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該遞的信還是要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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