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安村住到第七天，問題就開始從各個角落裡往外冒。
炊事班老趙頭天不亮蹲在灶房門口抽悶煙，灶上三口大鍋一列排開——高粱米摻玉米碴子，稀得能照見人臉。
一萬多號人張嘴就要吃，保安村繳的那批鬼子罐頭看著堆成山，真分到人頭上一人還攤不上兩頓。
周邊屯子不是沒糧。
問題是老百姓交糧時那眼神他看得真真切切——不是不情願，是怕。
怕你今天吃了糧明天拔腿就走，鬼子回來挨家挨戶算賬，誰家給抗聯賣過一粒米，誰家就掉腦袋。
這種怕不是打一場勝仗能消的，長白山經營了多少年，老百姓把你當自家子弟兵，那是因為鬼子從沒能在那兒站住過腳。
雞西不一樣，憲兵隊、警察署、保甲長壓得鐵桶一般，脊樑骨彎了這麼多年，想挺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許昭陽從鎮上回來的時候，身後倆戰士一人扛一袋高粱米，沉甸甸地往庫房卸。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走到張牧之跟前，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
缺額列得明明白白——棉衣差西百套，藥品見底，子彈每人還能攤上二十來發，炮彈只剩繳獲那十幾枚九二步兵炮的，打一發少一發。
“從長白山調？”許昭陽在條凳上坐下，抓起張牧之的茶缸子灌了一口。
張牧之沒接話。
手指在桌上無意識敲了兩下，這條道他不是沒想過，長白山有儲備，糧食彈藥藥品都不缺，可從那兒到雞西，中間隔著鬼子在敦化到牡丹江一線新增的駐防兵力，沿途交通站己被迫停了三處，輜重隊要翻封鎖線，風險太大。
一趟下來少說半個月——半個月，一萬多張嘴敞開了等？萬一被截在路上，東西到不了，人還得搭進去。
“等不起，也繞不開。”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目光落在那幅燻黃了的東滿地圖上，從雞西往北挪，越過穆稜河，越過綏芬河，停在邊境線上。
“現在只能找老毛子了。”
許昭陽愣了一下，放下茶缸子。
蘇國遠東方面軍跟抗聯之前有聯絡，但雙方的合作並不牢固，而且蘇國人不是搞慈善的。
電報當天夜裡發出去，用的是早年跟遠東方面軍約定的密碼格式，措辭不卑不亢——抗聯主力己東進至雞西，正面重創關東軍守備隊，現急需棉衣、藥品、彈藥，望蘇方本著國際共產主義精神支援。
發完他就再沒提過這事，郭銳從永和鎮送來一批繳獲的鬼子棉被，他親自帶人挨個連隊發。
發到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兵跟前，老兵摸了摸棉被，咧嘴一笑，說：“司令員你放心，缺吃少穿咱不怕，只要槍裡還有子彈手裡還有手榴彈，小鬼子來了照樣揍他狗日的。”
張牧之拍了拍他肩膀，什麼都沒說，嘴角那道笑紋壓都壓不住。
他手底下就是這種兵，但正因為是這種兵，他才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光著膀子上去拼命。
第五天頭上，回電到了。
機要員譯出來時手指都在抖——蘇方原則上同意提供物資，但需派代表面談，地點定在邊境線蘇方一側的格羅迭科沃。
張牧之把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剛翹起來，又慢慢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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