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兩座山,蹚一條沒化透的河,第三天上午摸到邊境附近一個小村子。
村子裡靜得不正常,狗不叫,幾戶人家門口掛著鏽鎖,早就搬空了。
蘇方接應的人等在對面哨所。
過邊境線時張牧之回頭看了一眼——草木枯黃的山坡上,那塊界碑歪歪斜斜立在風裡,石頭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快看不清了。
他豎了豎大衣領子,轉身大步走進蘇軍哨所。
談判比預想的乾脆。
蘇方代表是個大鬍子少校,軍裝筆挺,坐姿像塊鐵板,開口一串捲舌音,翻譯在旁邊逐句翻。
條件擺得明明白白:第一,抗聯作戰行動須與蘇方情報共享;第二,日軍若進攻蘇國,抗聯需從側後策應;第三,蘇方派一名聯絡官常駐抗聯,協調物資和情報。
張牧之聽完翻譯,靠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想了很久。
前兩條不是不行,情報共享、側後策應,說到底還是打鬼子,跟誰通報不是通報。
但第三條讓他後腦勺發緊——一個蘇聯聯絡官天天跟在身邊,等於蘇方在他旁邊安了一雙眼睛,他可不想再搞一場長征。
他看了許昭陽一眼,許昭陽微微點頭,意思是這主意你拿。
張牧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少校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了句:“聯絡官,可以來,但,必須聽我們指揮。”他頓了頓,用指關節敲了下桌面,“不是來指揮我們的。”
少校眉毛一挑,大概沒料到這個穿打補丁棉襖的傢伙在這種情況下,居然如此硬氣,他沉默了幾秒,點頭,表示可以接受。
接下來談物資清單,氣氛就鬆快了。
張牧之要了一萬套棉衣、五百箱子彈、兩百箱手榴彈、奎寧和磺胺一批,外加三部大功率電臺。
少校拿紅藍鉛筆在紙面上逐項畫圈,畫到最後抬起頭:電臺只能給兩部,棉衣庫存不夠先撥五千,剩下的兩月後補,藥品全部滿足。
張牧之心裡盤算了一輪——夠撐一陣子了。
他站起身,伸手過去,少校的手又大又硬,握得他指關節嘎嘣一響。
他不動聲色抽回手,心裡罵了句老毛子手勁真他媽大。
臨走時少校忽然叫住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俄文版東滿地圖遞過來。
張牧之接過來一展開,地圖上用紅筆標著關東軍在牡丹江、雞西、佳木斯一帶的駐防情況,比他自己那份詳細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抬眼看了少校一眼。
少校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俄語,翻譯猶豫了一下,翻出來是:“我們也不希望關東軍在遠東過得太舒服。”
張牧之把地圖仔細摺好,揣進懷裡,朝少校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哨所。
回去的路上走了很長一段,誰都沒開口,過了邊境線,那塊界碑重新出現在視野裡時,許昭陽走在旁邊,忽然說了句:“這批東西要是到了,咱們在雞西就能站住腳了。”
張牧之低著頭走,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咯吱響,半天沒吭聲。
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下來,回頭朝蘇國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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