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夫沒吭聲。
“不夠。”張牧之替他答了，“交完公糧，家裡剩的那點糧食，摻著野菜吃，吃到開春就沒了，農民餓著肚子種地，第二年糧食更少，糧食越少，徵得越狠，徵得越狠，農民越不想種地，這是個死迴圈。”
他掏出菸袋，捲了一根，遞給彼得羅夫，彼得羅夫接過來，點上，深吸了一口。
“短時間，讓農民犧牲一下，可以。”張牧之自己也捲了一根，“打仗嘛，誰不得勒褲腰帶，但你得告訴他，勒到什麼時候是個頭，一年兩年，他咬咬牙挺過去了，十年八年，他的地越來越瘦，糧越來越薄，家裡的娃餓得哭，你讓他怎麼挺？”
彼得羅夫吐了口煙，煙霧在秋天的陽光下散得很快。
“蘇國的辦法，在你們這裡……不行？”
“不是不行。”張牧之說，“是時候不對，你們搞集體化的時候，工廠己經建起來了，拖拉機廠、鋼鐵廠都有了，農民交糧食，國家給他們機器、化肥，華夏現在有什麼？鬼子佔了東三省，關內打成一鍋粥，工廠都炸沒了，你拿什麼跟農民換糧食？”
他彈了彈菸灰。
“什麼也沒有，你讓他交糧食，就是硬搶，搶一次他忍了，搶兩次他恨你，搶三次——你等著，他調轉槍口打你。”
彼得羅夫沉默了很久。
這個蘇國少校蹲在伙房門口，抽完了整根菸，菸屁股摁滅在腳後跟底下，他站起來，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需要想一想。”
張牧之沒留他。
之後幾天，彼得羅夫參加了所有新兵團的思想教育課。
他不是旁聽，是真聽，每天搬個小板凳坐在最後一排，拿著個本子，小謝在旁邊翻譯，他聽到什麼就往本子上記。
王二柱在臺上講自己姐姐的事，他記，遼陽那個漢子哭著喊爹孃，他也記。
小謝偷偷跟許昭陽說，少校這幾天晚上老不睡覺，趴桌子上翻他那本破本子，翻了又寫，寫了又劃。
許昭陽說：“人家想事兒呢，你別打擾。”
整整五天，彼得羅夫沒找張牧之。
第六天傍晚，他自己來了。
張牧之在院子裡擦槍，駁殼槍拆了一桌子零件，他拿塊破布挨個擦，擦得仔細，彼得羅夫進來也不說話，拉了個板凳坐下，看他把槍裝回去。
槍裝好了，張牧之把彈匣推進去，咔嗒一聲，槍口朝下放在桌上。
“想明白了？”
“沒有。”彼得羅夫搖頭，“但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麼事？”
彼得羅夫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雙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前傾。
“在蘇國，我們打仗，靠的是紀律，政委在前頭喊‘為了SDL’，戰士往上衝，農民為什麼交糧食？因為不交就捱餓，這是真的，這是命令，每個人都得服從。”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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