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站在半米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一個等宣判的法官。
沈清衍張了張嘴,喉嚨裡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跪在地上的兩個婦人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撲向沈清衍。“衍娃子,求求你發發慈悲!”一個婦人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指甲幾乎摳進肉裡,眼淚鼻涕全蹭在褲腿上。“他跟你一樣姓沈啊,他身上流著沈家村的血!”
另一個婦人扯著小女孩的胳膊,把孩子往沈清衍懷裡推。“你蘭姨小時候還抱過你,你爺爺走的時候我還去守過夜,孩子是無辜的,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沈家絕後啊!”
哭喊聲又尖又利,撕扯著沈清衍的耳膜。同村的新兵紛紛低頭,不敢看這場鬧劇。
凌寒冷眼旁觀,雙手抄在兜裡,好像這一切連讓他皺一下眉頭的資格都沒有。事不關己的姿態,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得沈清衍喘不過氣。
他看著兩個婦人涕淚橫流的臉,又看了看旁邊嚇得首哆嗦的孩子。最後,視線越過她們,落在那兩灘還沒清理乾淨的血跡上。
沈清衍慢慢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夾著腥臭的冷空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猶豫和掙扎己經被碾碎。
“抱歉,兩位姨。”沈清衍聲音乾澀,但咬字清晰,帶著不容迴轉的決絕。他彎下腰,一根一根掰開婦人摳在自己腿上的手指。“這是凌老大的命令。沒有規矩,這三百號人誰也活不下去。”
他把婦人的手甩開,站首身子,視線避開那兩個茫然的孩子,盯著遠處的黑夜。“如果我收養這兩個孩子,就等於帶頭違逆命令。我得為村裡其他拼了命活下來的人著想。所以,抱歉。”
婦人臉上的哀求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絕望後的瘋狂。
“沈清衍你個畜生!”被掰開手的婦人從地上彈起來,一口夾著血絲的濃痰吐在他白大褂上。“當別人的狗腿子是不是很享受,我看你是連祖宗都不認了!”她披頭散髮指著沈清衍的鼻子破口大罵,恨不得衝上去咬下他一塊肉。“你爺爺一輩子行善積德,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白眼狼,你不配姓沈!”
另一個婦人也跟著瘋了一樣咒罵,把沈家祖宗十八代都拉出來罵了一遍。
沈清衍就那麼站著,任由她們把最惡毒的詞往自己臉上砸。他沒有擦那口痰,也沒有還嘴,臉上的表情慢慢冷得像塊石頭。
這就是他選擇秩序必須付出的代價。
“罵夠了嗎?”沈清衍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轉身看向旁邊幾個握著刀的老兵。“動手,把人送出去。”
十幾個被驅逐的人還想掙扎,但看見周圍的老兵拔出帶血的砍刀,連趙德柱都拎著戰斧走過來,全老實了。哭嚎變成了嗚咽,孩子們被大人拖拽著往山下走。
“送出兩三公里再回來。”
凌寒扔下這句話,帶著雷霆轉身。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留,彷彿處理的只是幾袋沒用的垃圾。
幾個老兵領命,走在隊伍最後面壓陣。趙德柱扛著斧頭走在沈清衍旁邊,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沈醫生,我看你剛才那副要吃人的樣,還以為你真敢跟老大叫板。”
沈清衍沒理他,視線盯著前面那十幾個拖拖拉拉的背影。隊伍順著盤山道往下走,探照燈的光柱漸漸甩在身後。黑夜像一張巨大的嘴,把這支隊伍連同哭聲一起吞了進去。
趙德柱見他不說話,從兜裡摸出根皺巴巴的香菸點上,深吸一口。“別怪我多嘴,這末世裡心善就是給自己刨墳。老大今天不殺你,是留著你還有價值。”火光在他粗糙的臉上忽明忽暗,映出眼底的精明。“下次再這麼當著這麼多人拆老大的臺,那兩灘碎肉就是你榜樣。我不是嚇唬你,只是不想看見團隊好不容易來個專業醫生,結果沒兩天又沒了。”
沈清衍握著開山刀的手指骨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
他知道趙德柱說得對。但他心裡那道坎,還需要時間去填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