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他不敢相信。
在六十年代的香江碼頭,一個搬運工能有什麼?
沒有合同,沒有工紙,沒有底薪,更沒有保險。
貨船到碼頭,工頭吼一嗓子,搶到位置的就有活幹,搶不到的就在路邊蹲一天。
受傷了老了,就是林姣剛剛說的那種情況,至於退休這個詞,在他們耳朵裡,那是寫字樓裡的人才配用的。
可現在,這個從車裡走下來的年輕女人說:幹滿一年的有保險,幹滿三年的有體檢,幹滿五年的有底薪有假期有獎金,幹到退休的還有慰問金。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工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耳朵己經被貨箱砸壞了一隻,聽不太清,但他從周圍人的反應裡猜出了大概。
“真的。”林姣說。
人群中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聽到了嗎?勞工保險!她說勞工保險!”一個年輕人猛地轉過身,抓住身後工友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你聽到了沒有?”
他不想像他爹那樣,腰斷了只換來兩百塊。合同、保險、底薪……這些詞讓他忽然覺得,也許他不用重走那條老路。
“聽到了聽到了,你鬆手——”那個工友被他掐得齜牙,卻沒有掙開,因為他自己也在抖。
“底薪!還有年終獎!”
“我幹碼頭十五年,連工紙都沒有過,她說了合同!”
一箇中年人拼命往前擠,擠到前排,仰著臉問:“老闆,你說幹滿一年就有勞工保險?是真的不?我去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躺了三個月,一分錢沒有,自己的醫藥費現在還欠著……”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眼眶紅了一圈。
旁邊有人跟著說:“我幹了八年,連名字都沒在碼頭上登記過。船老闆只認跛——只認工頭,我們就是一堆散工,今天有活今天干,明天沒活就喝西北風。”
他說到跛字的時候,聲音忽然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飛快地往兩邊看了一眼,然後趕緊改口,但後面的話越說越委屈,“現在好了,有合同,有保險……”
他說不下去了,別過頭去,用袖口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底薪!你們聽到沒有,幹滿五年有底薪!”一個瘦高個兒在原地轉了一圈,像是不知道該跟誰分享這個訊息,最後一把拉住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工人,“阿叔,你幹了多少年了?”
老工人沒說話,低著頭,手指在顫抖。
旁邊的人替他答了:“十九年,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那你退休那不是有慰問金?”瘦高個兒的聲音尖得刺耳。
老工人終於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我……我還能幹到退休?我以為我幹到幹不動那天,就往海里一跳算了。”
這句話說出來,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笑,沒有人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