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孤忠》第80章 六萬烏合之眾(1)

作者:任家十九爺·2天前

募兵到第十天,名冊上有了四千多個名字。

封常清沒有高興。四千人,離他想要的還差很遠。洛陽城有十五萬百姓,加上城外逃難湧進來的流民,少說也有二十萬人。二十萬人裡,至少能徵出一萬精壯。可十天了,只有四千人——而且這四千人裡,大半是不該來的。他在校場走了一圈,慢慢看出了名堂。站在前排的,大多是年輕人,瘦,眼神乾淨,臉上還沒長出胡茬。他們有三分之二是鄉下來的,種田的。打獵的。賣力氣活的。他們是來守城的,以為自己能守住,也以為只要守就能活。

站在中間的,是城裡的市井人。有賣糖人的老漢,有拉車的車伕,有賭場裡輸光了家底的混混。他們眼光閃爍,互相打量,像一群被圈在一處的野狗,不知道誰會先開口,也不知道誰會是第一個逃的。

站在後排的,縮著肩膀往後退的,是流民。他們沒有家,沒有地,沒有東西可以回去。他們來吃軍糧的。封常清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他一張一張地看,記住每一張臉。那個賣糖人的老漢扛著一根插糖葫蘆的草把子,他把它靠在牆根下,又看了一眼,又走回去把它拿起來,杵在地上,像拄了一根柺杖。他沒有地方放了,那根草把子是他身上唯一還屬於自己的東西。

封常清沒有多看。他轉過身,走到校場中央。他把柺杖夾在腋下,從康摩質手裡接過一支長矛,面向那四千人。「你們來參軍,我感謝你們。但我先把話說清楚——你們當中有的人,可能活不過今年冬天。」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但我不是讓你們來送死的。我會教你們怎麼活。活下來的,就是好兵。」他抬起矛,做了一個刺擊的動作,很慢,一步一拆解,「你們以前做什麼的,不重要,種過田,賣過糖,拉過車——都行,都一樣。從今天開始,你們只做一件事,學怎麼用這支矛。」

他教了三天。

每天從卯時到酉時,中午休息半個時辰,吃飯。教的是最基礎的——持矛。前進。後退。刺擊。收矛。轉向。沒有什麼花哨的東西,整個安西陌刀營新兵前三個月的訓練,只有六個動作,每天練,從早練到晚,練到手指握不住筷子。胳膊抬不起水碗。腿邁不上臺階了,躺一宿,第二天爬起來接著練。封常清把那個流程搬了過來。但他把時間從三個月壓縮成了十五天。他坐不了轎輦,也站不穩高臺。他親自走進步兵排裡,一個一個地糾正。柺杖戳在夯土地上,篤,篤,篤。

第三天下午,封常清正在教前排的人如何把刺擊的力道從手臂轉到腰上。一個少年站在第三排的末尾。他瘦,比王四還瘦一圈,顴骨比他高,下巴比他尖,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秸稈,隨時可能折斷。封常清走過去了。他看著那少年,那少年的手在抖,矛尖不住地往下墜,像是撐不住那根木頭。封常清走到他面前。「你叫什麼?」「劉二。」聲音輕得像蚊子。「多大了?」「十四。」「十四?」「嗯。」「這裡不是玩的地方。」「我不是來玩的。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來吃軍糧的。」封常清沒有再問。他伸出手,從劉二手裡接過那支長矛。那少年在發抖,整條手臂都在顫。封常清握著矛杆,把它放平,再遞回去。劉二接過來,握住了。

封常清沒有走開。他站在旁邊,看著劉二做動作。持矛,前進,刺擊。第二次,前進,刺擊。第五次。封常清看了一會兒,發現劉二做刺擊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不是故意閉上的,是害怕,怕自己刺不中,怕被人看見自己刺不中,怕自己站在這裡——站在滿是人的校場上,卻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他每一次刺出去之前都會先閉眼,刺出去了再睜開。封常清看明白了,他知道這種害怕。安西那些十五歲的孩子剛開始練刀的時候也這樣,刀揮出去了才敢睜眼。封常清自己年輕的時候也這樣——第一次握刀的時候,他還沒瘸,站在龜茲城外一片空曠的戈壁灘上,也是閉著眼揮出去的。那些人後來怎麼了?有的死了,有的活下來了,活下來的那種怕都還在——不是藏在哪,是沉下去了,像石頭沉進井底,看不見了,但它還在。他沒有說破。

天快黑了,康摩質走過來,小聲說了一句:「阿郎,開飯了。」封常清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他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有聲音。他回頭——劉二還站在那裡,握著那支長矛,在練刺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閉眼,刺出去,睜開,收回來,再閉眼。封常清站住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正堂。

晚飯後,封常清讓康摩質把募兵名冊拿過來。他坐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翻。名冊上的字跡五花八門,有端正的,有潦草的,有歪歪扭扭的。有些人不會寫自己的名字,是旁邊的人幫寫的,寫完了,旁邊又畫了個圈,表示那個人按過手印。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名冊。四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十五到二十歲的佔四成,二十到三十歲的佔三成,三十歲以上的佔三成。會寫字的不到一成。家裡還有人活著的,六成。一個人來參軍的,四成。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在想,這些人訓練十五天之後,能上戰場的有多少?能活下來的有多少?十五天後,安祿山的前鋒就到洛陽了。十五天,練不出兵。但他沒有別的辦法。整個洛陽城,洛陽周邊所有能拿得動武器的人,都在這本名冊上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校場上已經有人了。封常清走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校場中央,握著長矛,在練刺擊。是劉二。他比昨天站得穩了一些——不是扎得穩,是知道怎麼讓自己不倒了。他閉眼,刺出去,睜開,收回來,再閉眼。封常清沒有叫他,也沒有走近,就站在校場邊上,一直等到天色發白,等到其他新兵陸陸續續走進來。

第十五天,名冊上的名字有了兩萬三千個。洛陽守軍原先的八千,加上新募的兩萬三千,三萬一千人。封常清站在校場前方的高臺上,看著那些人。那些面孔在初冬的晨光裡一張一張地露出來,有老的。有少的。有壯的。有瘦的。有乾淨的。有髒的。他們站在那裡,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被趕到一處的羊。十五天前他們是散的,現在還是歪歪扭扭的,但他們都知道了一個動作——刺擊。很多人還是刺不好。刺出去的時候腰是直的,矛尖是歪的,收回來的時候會晃一下。但他們都會了——至少知道該怎麼站,長矛該握在哪裡,該往哪個方向送出去。

封常清站在高臺上,看著他們。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站在那裡,讓他們看見他——看見他的柺杖,看見他的鐵甲,看見他的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了高臺。柺杖戳在木板上,篤,篤,篤。

那天夜裡,封常清沒有睡。他坐在桌前,把油燈撥亮了一些,面前鋪著一張洛陽的城防輿圖。他的左手邊放著那粒麥粒,右手邊是那把從安西帶來的橫刀。他在燈下看輿圖,看了很久,把城牆上每一處薄弱點。城門外的每一段道路。附近每一處可設伏的地形都重新過了一遍。天快亮的時候,他放下筆,把那粒麥粒拿起來,在燈下看了看。麥粒還是金黃色的,乾燥的,完整的。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放回袖子裡。窗外,天邊出現了一條灰白色的線。天亮之前的那段黑暗,總是最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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