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市井募兵榜,是封常清到洛陽的第三天貼出去的。
榜是封常清自己寫的。字不多,幾句話,寫在粗麻紙上,墨濃,字大,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安祿山反,洛陽危急。凡洛陽百姓,年十六以上。五十以下,能持槍者,皆可應募。餉銀加倍,戰死撫卹三倍。洛陽存亡,在此一舉。」
康摩質帶著幾個兵,把榜貼到了洛陽城的四門。十字街。東西兩市。貼完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阿郎,看的人多,上前的人少。」
封常清正在正堂裡看洛陽的城防輿圖。他頭也沒抬。「第一天,正常。明天會多。」
第二天,榜前的人確實多了。有人圍在榜前看,有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有人看完就走了,有人站著不動,像在等什麼人先動。但上前登記的,還是不多。守榜計程車兵坐在一張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本空白的名冊。一硯墨。一支筆。從早上坐到午後,名冊上只寫了十幾個名字。
封常清親自去了東西兩市。他沒有騎馬,拄著柺杖,穿著那件舊鐵甲,一瘸一拐地走過街巷。他走過每一個圍在榜前的人身邊,走過每一個猶豫的人身邊,走過每一個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的人身邊。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站在那裡,讓那些人看見他——看見他的柺杖,看見他的鐵甲,看見他的腿,看見他的臉。那張臉被風沙磨了二十年,被西域的太陽曬成深褐色,滿是刀刻般的皺紋,深深淺淺的,像被河水切開的峽谷。他看著那些人的眼睛,目光是平的,沒有憤怒,沒有催促,只是看著,安靜地站在那裡。他身後是整座城池,空蕩蕩的,在等他為它填滿裂縫。
第三天,有人來了。
第一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黑臉,粗手,穿著一件補了好幾層的短褐,膝蓋上磨出了兩個洞。他沒有走到登記桌前,先走到封常清面前,站住,看了看他的柺杖。「你就是封節度使?」封常清看著他。「是。」那漢子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我叫趙大。鐵匠。我來應募。」封常清看著他的手。手上全是繭子,虎口的繭最厚,是握鐵錘握出來的。指甲縫裡嵌著鐵屑,黑黑的,洗不掉的那種。「你是鐵匠。你會打仗嗎?」趙大搖了搖頭。「不會。但你會教。我信你。」他走到登記桌前,拿起筆。握筆的姿勢不太對,像是第一次握筆。他在名冊上歪歪扭扭地寫了自己的名字,趙大,兩個字,寫得像兩團被風吹散的墨。寫完了,他退到一邊,站著。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人不多,來的人不多。封常清站在街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走到桌前,拿起筆,寫下自己的名字。他看著那些握筆的手——有的手在抖,有的手是穩的,有的手寫了半天寫不出一個字,最後是旁邊的人幫他寫的。他看著那些人的臉——有的臉上有恐懼,有的臉上有茫然,有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像一張被擦乾淨了的白紙。那些人的名字被一個一個地寫在名冊上,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寫錯了,塗掉重新寫;有的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到傍晚的時候,名冊上有了六十多個名字。
封常清站在十字街口,看著那些散去的背影。天快黑了,街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中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黑點。他把那些黑點一個一個地數過去,數完了,轉身往回走。柺杖戳在青石板上,篤,篤,篤。
第四天,募兵榜前的人多了。有人結伴來的,有人獨自來的,有人帶著兒子來的。那些來的人排成了隊伍,雖然不長,但排成了隊。封常清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些排隊的背影。他在想,這些人是誰,他們之前做什麼。也許是賣糖人的,也許是拉車的,也許是修鞋的。街上賣糖人的不見了——攤位空著,只剩下一個木頭架子,孤零零地立在街角,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
第五天,第六天。人越來越多。到第七天的時候,名冊上有了兩千多個名字。封常清讓人把募兵榜又貼了一批,貼到了洛陽城外的鎮子和村莊。他不指望農戶自己來——他需要的是守在田壟邊的人,等他們放下農具,握住長矛。
第八天,封常清去校場看新兵。校場在洛陽城的西北角,不大,四四方方的,地面是夯土的,被踩得硬邦邦的。他走進去的時候,裡面站了三百多個人,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被趕到一處的羊。有人穿著短褐,有人穿著皮襖,有人光著膀子,有人還穿著店家的圍裙,像是從灶臺邊直接跑過來的。年長的看起來有五十了,鬍子裡已經有了灰白色,眼神混濁,像一口淺底的池塘。最小的那個孩子,看起來不到十六歲。封常清走到他面前,停下來。那孩子瘦,臉上還沒褪盡稚氣,顴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他的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袖口磨毛了,腰間繫著一根草繩。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走,又像是自己不願意被吹走。封常清看著他的眼睛。「你叫什麼?」「王四。」「多大?」「十五。」封常清沒有說你太小了,你回去吧。他轉過身,讓康摩質搬來一箱長矛。長矛從武庫裡挑出來的,一百支。但封常清看著它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支長矛的杆——木頭是潮的,像是剛從什麼地方翻出來的。他握著那根長矛,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那些新兵面前。他慢慢地抬起矛尖朝向地面,雙手握住矛杆,手一前一後,左腿往後撤了半步,把重心壓到右腿上。「看好。」
他做了一個動作。先是雙手握住矛杆,然後右腿往前邁,身體前傾,矛尖平推。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分拆,讓人能看清從握到推的每一個細微變化。他把那個動作做了三遍,然後把長矛遞給第一排那個最小的人——王四。王四伸出手,接過去。長矛比他高出一截,沉,他接過去的時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腰也跟著彎了。他咬了一下嘴唇,把腰直起來,學著封常清的樣子,雙手握杆,右腿往前邁,矛尖往前推。他的手臂在抖,像是撐不住那根長矛的重量;腿也在抖,膝蓋彎著,腰沒有挺直,身體是蜷著的,像一棵被壓彎了的幼苗。他往前推了一下,矛尖歪了,歪向右邊。他又試了一次,又歪了。他站在那裡,握著那根比他高出一截的矛,低著頭,不敢看封常清。
封常清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前面的矛杆。他把矛尖扶正,把王四的右腿往前推了半步,把他彎曲的腰往上抬了一下,把他的肩膀往後扳了半寸。他把那一隻手放在矛杆的中段,另一隻手按在王四的後背上。那隻手粗糙,滿是繭子,像一塊被風沙磨了太久的石頭,觸感是硬的。厚的,帶著大地的乾澀。封常清的手在王四背上停了一下。「握緊。你身後是父母家鄉。」王四的手指在矛杆上收緊,指節泛白。他站直了身體,看著前方。
封常清鬆開手,退後一步。他看著王四,沒有說話。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隊伍前面,拿起另一支長矛。「下一個。」
那天晚上,封常清回到皇城側院住處時已經很晚了。他坐在桌前,把左腿伸直,用手揉了揉膝蓋。膝蓋腫得比早上更厲害了,皮膚繃得發亮,像一面被吹脹了的鼓。他沒有點燈,坐在黑暗中,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粒麥粒。麥粒還在,乾燥的,溫暖的,在他指間輕輕轉了一圈。
他想起了白天那些人的臉,鐵匠趙大那張黝黑的臉,那雙手指縫裡嵌著鐵屑的粗厚的手;王四那張還沒褪盡稚氣的臉,那雙握不住長矛卻不願鬆開的手;還有其他人——一個賣糖人的瘦老漢,他認得他——第一天圍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二天還在看,第三天他來了,排在一個比自己矮半頭的小個子身後。今天他也來了,站在最後一排,肩上還扛著那根插糖葫蘆的草把子,不知道是忘了放下,還是沒想好放哪裡。封常清收回目光,又落回到王四身上。
他想起王四握矛時的那雙手——那雙手是乾淨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上沒有繭。那不是握刀的手,那是一個孩子的手,還沒來得及長繭。封常清看著這雙手,他想起了自己十五歲的樣子,那時他還沒有瘸,還沒有來到西域,還不知道外祖父快要死了,還沒聽完他最後的話。他想不起自己十五歲那雙手長什麼樣了。他閉上眼,把那粒麥粒攥進掌心,攥了很久,直到麥粒的溫度浸進皮膚裡,像一顆還跳動著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