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到洛陽的時候,是十一月底。
從長安到洛陽,八百里。他走了七天。頭三天每天還能趕一百多里,第四天膝蓋就腫得連馬鐙都踩不住了,不得不在路邊的驛館歇了半日。康摩質燒了熱水給他敷腿,敷完了裹上羊皮,又扶他上馬。後四天走得更慢,每天不到八十里。到洛陽的時候,膝上的皮繃得發亮,像一隻隨時會炸開的果子。
洛陽城在望的時候,他勒住了馬。
城牆比他記憶中矮了。開元年間洛陽是大唐的東都,武則天在這裡住過,城牆加高過一次,城樓翻新過一次,城門上的匾額是則天皇帝親筆題的。如今匾額還在,但漆皮剝落了大半,「洛陽」兩個字只剩下一半,「陽」字只剩一個耳朵旁,像一張被撕掉一半的臉。城牆上長了一層灰綠色的青苔,沿著牆根往上爬,厚的地方像一塊舊氈子搭在牆上。牆根下堆著雜物——破筐。爛席。斷了一條腿的桌子,還有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被雨淋得發了黴,灰撲撲的,像一堆腐爛的骨頭。
他看了很久,想起安西的戍堡。安西的戍堡從來不堆雜物。不是沒人扔,是不敢扔。他立的規矩:戍堡五十步內不得堆積雜物,違者全堡罰俸一月。第一次有人堆了一捆柴在牆根下,他讓人燒了。第二次有人堆了一堆破甲片在牆根下,他讓人搬走,隊正罰俸三月。第三次就沒有人堆了。安西的牆根下永遠乾乾淨淨的,像一面剛剛刷過的牆。洛陽的牆根下堆著雜物,堆了多久,沒有人管過。堆的東西已經發了黴,爛了,和被雨泡過又曬乾又泡過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垃圾哪是土了。
他收回目光,往城門走。
城門口有士兵,五個。兩個靠著牆根說話,一個蹲在地上啃燒餅,一個在繫鞋帶,還有一個拄著長矛站著,矛尖歪向一邊。沒有人穿甲。不,那個繫鞋帶的人穿了——皮甲,但只穿了上半身,下半身的甲片搭在旁邊的石墩子上,像一件晾在太陽底下的衣服。城門口沒有盤查。沒有攔住他問符牒,沒有問他從哪裡來,沒有問他來做什麼。那個啃燒餅計程車兵抬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身上的鐵甲,又低下頭去了。
他穿過城門洞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說話:「穿甲的。」另一個聲音接道:「管他呢。」
他騎著馬,走在洛陽的街道上。洛陽的街比長安寬,兩旁的鋪子比長安少一些,但同樣熱鬧。有人在賣糖人,有人在賣胡餅,有人在巷口支了一張桌子擺攤寫信。幾個孩子在街邊追逐打鬧,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菜葉子扔了一地,幾隻雞在啄。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看起來一切如常。但他知道,不出一個月,這裡就會變成戰場。戰場上沒有孩子在追跑,沒有老人在擇菜,沒有雞在啄菜葉。他想起龜茲,龜茲也有這樣的街。但龜茲的街上沒有孩子在跑——孩子都在學武。他立的規矩:龜茲城六歲以上男丁,每日辰時到校場習武一個時辰。不來的,父兄代罰,杖二十。剛開始有人不來,他打了二十杖,第二天來了六十個。第三天來了兩百個。到第五天,全城的孩子都來了。
洛陽的孩子在跑。在笑著,跑著,追逐著。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皇城門口,他把玉牌遞給衛士。衛士接過去,翻看了一下,還給他。「封節度使?」「嗯。」「武庫在左側,糧倉在右側。郭參軍在正堂等你。」
郭參軍是洛陽留守司的參軍,負責城防事務。封常清點了點頭,沒有去正堂。他往左走了。
武庫的門是鎖著的。管武庫的人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小吏,瘦,弓背,走路的時候腳抬不起來,鞋底蹭著地面走,沙,沙,沙。他開鎖的時候手在抖,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封節度使,這邊走。」他推開門,側身讓開。門軸發出一聲悶響,吱——呀——
灰塵。封常清往裡走了一步。灰塵從門檻裡湧出來,撲在他的靴面上,細的,涼的,像是積了很久沒有被動過的塵土,輕輕一碰就揚起來,瀰漫在空氣裡,好久才落下去。然後是氣味——鐵鏽和朽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溼的,沉的,像是鐵在生鏽,木頭在爛,所有的東西都在不動聲色地化為塵土。等灰塵散了一些,他跨過門檻,走進去。裡面很暗。窗戶是封死的,沒有光。他掏出火摺子,吹亮。豆大的火苗照亮了面前的幾排木架。一排一排的,從這頭排到那頭,像一片被遺忘的森林。
他走到第一排架子前。上面擺著橫刀,滿滿一排。他拿起一把,握住刀柄,一拔——刀身粘在刀鞘裡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它們黏在了一起。他用了一些力氣,刀身出來了,帶著一層暗紅色的粉末——鏽。從刀尖到護手,整片刀身都鏽透了,像一塊被泡在鹽水裡十年的鐵片。他擦了一下刀刃,鏽下面還是鏽。他把刀插回去,放回架子上。
他拿起一副弓。弓臂是木頭的,但他的手一拿起來,就感覺有什麼東西碎了——一塊碎片從弓臂上脫落,落在他的手心裡,像一塊掰開來的幹餅,邊角是脆的,輕輕一捻就成了粉末。弓弦是白的,但不是新弦那種白,是朽了的白,像一塊被太陽曬了很久的骨頭。他撥了一下弓弦,絃斷了,發出一聲細碎的聲響,像一根頭髮被扯成了兩截。
他拿起一支箭,箭頭是鐵的,鏽了。箭頭和箭桿的接合處鬆動著,他輕輕一擰,箭頭掉了下來。叮的一聲,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架子底下去了。他又拿起一支。一樣。又拿起一支。一樣。箭桿上的漆皮一片一片地翹起來,像生了癬的皮膚。他放下那支箭,又拿起一支,用手握了握箭桿——竹製的,半朽了。他稍一用力,箭桿彎了,沒彈回來。
他走到放鐵甲的架子前,拿起一副。鐵甲是疊著的,甲片一片一片地疊在一起。他把最上面的一片拿起來,用手指碰了一下甲片的邊沿。碎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鐵片掉下來,落在地上,像一塊碎陶片。他又碰了一下,又掉了一塊。整片甲像一層鏽皮,用手一碰就碎,一塊接一塊地往下掉,每一塊都比前一塊更小。更碎,最後只剩下一片薄薄的鐵皮,還留著甲片的形狀,但已經爛成了篩子,每一個孔都能透光。他把那片鐵皮放回架子上——其實只是搭在上面,因為已經不能稱之為「放」了。
他走了一遍。火摺子的光在每一排架子上都停了一下,照出來的東西都一樣。橫刀鏽了,弓臂朽了,弦一碰就斷,箭頭一擰就掉,鐵甲一碰就碎。能用的東西,一件也沒有。整座武庫像一座被水淹過的墳。
他走出武庫。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王主事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他。封常清沒有看他。火摺子已經滅了,他把滅了的火摺子放回袖子裡,問了一句:「糧倉在哪兒?」
糧倉在皇城的右側。三座大倉,一字排開,每座都有兩人多高。倉門是新的,鎖也是新的。管倉的小吏跑過來,一邊跑一邊繫腰帶,像是從什麼地方匆忙趕來的。「封節度使,這邊——」「開門。」小吏開了鎖。倉門推開。裡面堆滿了麻袋,一排一排的,碼到房梁那麼高。空氣裡有一股糧食的味道——但有另一股味道,被糧食的味道壓在下頭,像冬天的爛泥,從陳年倉底翻湧出來。
封常清走到最近的麻袋前,解開扎口的繩子。他抓了一把米,米是暗沉的,發灰,細碎,像篩過的土。他鬆開手,米粒從指縫裡漏下來,落在麻袋口上——碎的,灰的。他又抓了一把,鋪開在手心裡,捻了一下。米粒和沙粒裹在一起。沙粒是磨碎了的砂石,和米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沙。他又解開第二個麻袋。一樣的。第三個。一樣的。他又走到靠裡面的那排,又解開一個。還是。他又撕開了兩個麻袋,指間留下的全是摻了沙的碎米。他又從高處挑了兩個,讓康摩質搬下來,撕開——一袋是米,但只有半袋。另外半袋是空的——不對,不是空的,是黑的,滲了水,爛了,結成了硬塊,像一塊生了黴的磚。他沒有再往下看了。他走出去,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他手上,那兩隻手上落了一層灰,灰色的粉末,細的,輕的,像灰,像土,像糧食死了以後剩下的東西。他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開口說:「武庫裡沒有一件能用的兵器。糧倉裡的米摻了沙,爛了,發了黴。能吃的,兩千石都不一定夠。」
洛陽的街巷裡有叫賣聲傳來,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紋裡滲進了灰,怎麼拍都拍不掉。他慢慢收攏了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郭參軍在哪兒?帶我去見他。」
郭參軍在正堂等他。四十多歲,瘦高個,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看見封常清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封節度使,一路辛苦。」封常清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柺杖靠在椅邊。「洛陽守軍多少?」「兩萬。」「其中能戰的多少?」
郭參軍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封節度使——不到五千。」
封常清看著他。「五千?」郭參軍的目光沒有躲。「洛陽承平日久。守軍編制兩萬,實際在冊一萬四千,實到營中的不到八千。八千里面,新兵佔了七成。能開弓的,不足三千。能上馬作戰的,不到一千。」他把那幾句話一個一個地數出來,像在報一筆爛帳。報完了,他就停下來,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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