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還在看什麼?」
封常清從拴馬石上下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看著自己的那條跛腿,又看了看高仙芝消失的方向。
「康摩質,」他說,「那個人,跟我一樣。」
「哪兒一樣?他又不瘸。」
「他也不是唐人。他是高句麗人。在這西域,唐人是主子,蕃人是奴才。他一個奴才,做到了將軍。」封常清頓了頓,「我也是奴才。他行,我為什麼不行?」
康摩質撓了撓頭,不太懂,但覺得封叔今天不一樣。
封常清回到酒肆,明月奴正在擦桌子。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臉色不對。」
「我沒事。」
「你眼睛紅了。」
「風沙迷的。」
明月奴沒再追問,倒了一碗酸馬奶推過來。封常清端起來喝了一口,酸得皺眉,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忽然說:「明月奴,你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嗎?」
明月奴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她看著他,認真地說:「你這個人,不會就這樣。」
「為什麼?」
「因為你眼睛裡還有火。真正認命的人,眼睛是灰的。你的是黑的。」她把抹布一甩,「不過你也別光問這種沒用的,過來幫我搬酒罈子。」
封常清笑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那天夜裡,他回到土坯房,從牆縫裡掏出那團被揉皺的策論。四年前的紙已經發黃,羊油的痕跡還在,有些字徹底看不清了。但他記得每一個字。
修烽燧。撫諸胡。練蕃兵。
他把紙重新疊好,又塞回去。然後從床下翻出一卷新麻紙,裁好,研墨,提筆。
他要寫一份新的。
不是為了投給都護府。是為了讓自己記住——他能寫,他有東西可寫。
高仙芝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封常清心裡那潭死水。波紋一圈一圈盪開,盪到了最深處。
那個高句麗男人能做到的,他封常清憑什麼做不到?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的月亮。龜茲的月亮和別處不一樣,又大又低,像是掛在城頭上,伸手就能夠到。
但夠不到。
他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寫。
寫到手指發酸,寫到油燈見底。
康摩質在氈褥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粟特話,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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