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載十月十九日,大食人的軍隊終於抵達疏勒城下。
封常清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片黑色的浪潮從地平線上緩緩湧來。先是旗幟,然後是騎兵,再然後是步兵——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戈壁灘上蔓延開來,淹沒了枯黃的草叢,淹沒了乾涸的河床,淹沒了天地之間最後一道灰白色的天際線。
他在心裡數了數旗子的數量。大食人的軍制,十人一旗,百人一纛。他數了纛,又數了旗,然後放棄了。因為太多了,多到數不清楚。他想起段秀實說的那句話——「至少有兩萬」。現在看來,兩萬只少不多。
康摩質站在他身後,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跟著封常清這麼多年,見過吐蕃人的騎兵,見過突騎施的箭陣,見過大大小小十幾場仗,但從沒見過這麼多敵人。
「阿郎……」
「去告訴段將軍,」封常清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按計劃行事。所有人上城牆,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擊。」
康摩質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城牆。腳步聲在石階上咚咚咚地遠去,很快被城外的號角聲淹沒。
大食人的號角很低沉,不像唐軍的號角那樣高亢嘹亮,而是一種悶悶的聲音,像牛吼,又像遠方的雷聲,貼著地面滾過來,震得城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號角聲中,大食人的軍隊停了下來,開始在城外三里處紮營。
封常清看著他們紮營。那些士兵動作很熟練,顯然都是老兵。他們挖壕溝。立柵欄。搭帳篷,一切都井井有條,不緊不慢,顯示出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這種自信,來自絕對的數量優勢,來自他們知道自己穩操勝券。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城牆。
段秀實在城門口等他。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但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他看著封常清,問:「有多少?」
「比我們多得多。」封常清說,「所以我們要用比他們多的辦法。」
他說完,沒有等段秀實回答,就拄著柺杖沿城牆根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城牆的厚度,摸摸牆磚的縫隙,偶爾蹲下來檢查一下牆基的夯土。守城計程車兵們看著他,不知道這個瘸腿文官在做什麼,但他的鎮定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們心裡的一些躁動。
當天下午,大食人派出了使者。
使者是個粟特人,會說漢語,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袍,騎著一匹白馬,獨自一人來到城下。他在城下勒住馬,仰頭喊道:「城上的唐軍聽著!大食呼羅珊總督麾下齊雅德將軍有令:若爾等開城投降,可保全城性命;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城上計程車兵們都看著封常清。
封常清扶著城垛,俯視著那個粟特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哪裡人?」
那粟特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問這個。他猶豫了一下,說:「我是撒馬爾罕人。」
「撒馬爾罕。」封常清點了點頭,「我去過那個地方。那裡的葡萄很好,釀的酒也不錯。你離家多久了?」
粟特人沒有回答。
「你替大食人做事,我不怪你。」封常清繼續說,聲音依然很平靜,「但你回去告訴齊雅德將軍——疏勒城是大唐的城池。大唐的城池,沒有不戰而降的規矩。他要打,就來打。我在這裡等著他。」
他說完,轉身對身邊的弓手說:「送客。」
弓手拉開弓,一箭射出去,箭矢擦著粟特人的帽子飛過,釘在他身後的地上,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粟特人臉色一變,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跑了。
城上計程車兵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有人喊了一聲「好!」,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漫過城牆。
封常清舉起手,示意他們安靜。歡呼聲漸漸平息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他看著那些臉——年輕的。蒼老的。漢人的。胡人的。完好的。帶傷的,一張張不同的臉上,卻有著相同的表情,「我也怕。怕死,怕城破,怕回不了家。這沒什麼丟人的。但怕歸怕,仗還是要打。因為我們身後,是疏勒城,是安西四鎮,是大唐的疆土。我們退了,吐蕃人會進來,大食人會進來,這片土地就不再是大唐的了。」
他停了停,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高將軍會回來的。北庭的援兵也會來的。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大軍到來之前,守住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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