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二載春,于闐鎮的一封急報送到了龜茲。
送報的是個粟特商人,四十多歲,滿臉風沙刻出的深溝,兩隻眼睛腫得像爛桃。他在判官廳跪了不到片刻,青磚地上就洇出一小灘汗漬。封常清讓他起來,他不肯,跪著說完了這一路的事:大勃律的人封住了山口,吐蕃人的騎兵在河邊紮了營,于闐以西的商路已經斷了兩個多月。山下困了三百多匹駱駝,貨物堆得比人還高,有幾個膽子大的想繞小道,被吐蕃人抓住,頭就掛在路邊的樹上,從頭掛到尾,足足掛了十幾顆。
信是于闐鎮轉來的,寫在半張皺巴巴的紙上,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封常清把信看了兩遍,問:「為什麼現在才報?」
商人低下頭,不敢看他。「信送了,但信使在半路被截了。我是裝成賣藥材的,繞了很遠的路,才從於闐那邊翻過來。路上走了快一個月。」
封常清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那是一幅重新謄抄過的西域全圖,蔥嶺以西直到藥殺水,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他的目光落在大勃律的位置上——蔥嶺以南,緊鄰吐蕃,地勢險要,控扼著絲綢之路的南道咽喉。
大勃律,在史籍中也稱「布露」,位於今天克什米爾地區的巴爾蒂斯坦,與位於吉爾吉特的小勃律相距約一百五十公里。天寶六載,高仙芝征討小勃律,斬斷娑夷橋,迫使小勃律王投降。但大勃律一直控制在吐蕃手中。這裡土地貧瘠,卻地處要衝——商隊從於闐出發,翻越崑崙山的支脈,經大勃律都城,再往南進入吐蕃轄地,全程需要一個半月。沿途多險隘,易守難攻。吐蕃人只要在這裡駐一隊兵,就能把整條路掐死。
「你先下去歇著。」封常清對商人說,「康摩質,給他弄點吃的,安排個地方住。」
商人磕了個頭,跟著康摩質走了。
封常清一個人站在輿圖前,拄著柺杖,看著那條從於闐向西。經大勃律通往吐蕃的商道。外祖父的《風土記》裡寫過這條路:夏季多雨,冬季多雪,春秋兩季勉強可通。此刻,吐蕃人已經掐住了咽喉。
次日,封常清召集各鎮將領議事。
來的人不多。安西軍精銳在怛羅斯折了大半,留下的多是老弱,駐守在龜茲。于闐。焉耆等地,分散得很。疏勒城的殘兵還在休整,段秀實傷口未愈,留在城裡養傷,沒能來。封常清把急報傳下去,帳裡安靜了許久。
最先開口的是于闐鎮的一個校尉,姓劉,四十多歲,黑臉膛,說話像放炮:「封司馬,打吧。不打,商路就徹底廢了。商路廢了,安西就窮了。窮了,兵就更少了。兵少了,還守什麼?」
「打?」另一個將領接過話,聲音裡帶著疲憊,「拿什麼打?高將軍走的時候帶走了一萬多精兵,回來不到兩千。安西現在能調動的兵力不到五千,還要分守四鎮。大勃律在山裡,路不好走,吐蕃人又在那裡駐了兵。你告訴我,怎麼打?」
劉校尉被噎住了,臉漲得通紅,但說不出反駁的話。
封常清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到輿圖前。
「大勃律不是唐軍,也不是吐蕃軍。」他說,「夾在中間的小國,他誰也不想得罪。吐蕃人來了,他聽吐蕃人的。唐軍來了,他也會聽唐軍的。關鍵不在大勃律,在吐蕃人。」
他頓了頓,用手指從大勃律往東南方向劃了一條線。那條線穿過崑崙山的崇山峻嶺,一直延伸到高原深處的邏些——吐蕃的都城。
「吐蕃的援軍從邏些來,要翻過崑崙山,路不好走,比我們從安西過去還難。吐蕃人在大勃律駐的兵不會太多,最多一千。我們把這一千拖住,不讓他們出山,大勃律的人就會猶豫。他們猶豫了,我們就有機會。」
「怎麼拖?」劉校尉問。
封常清轉過身,看著他。
「用間。」
帳裡安靜了一瞬。
封常清的辦法是這樣的:派一批人,扮成商人。僧侶。採藥人,混進大勃律。商路斷了,大勃律的人自己也難受——他們的糧食。茶葉。布匹,很多都是從安西買的。吐蕃人封了路,大勃律的百姓比唐軍更急。把人撒進去,散佈訊息,說吐蕃人只把他們當棋子,說唐軍不日即將西征。不一定要讓他們倒戈,但至少要讓他們不敢全力幫吐蕃人。
訊息散佈出去之後,再派一支偏師,佯攻大勃律的邊境。不用真打,擂鼓放箭就行。讓吐蕃人覺得唐軍要大舉進攻了,他們就會向邏些求援。但援軍沒那麼快能到——從邏些過來至少要兩個月。只要拖過這兩個月,商路就能通。
他這一番話說完,帳裡的將領們面面相覷。
「封司馬,」劉校尉撓了撓頭,「這仗,不用刀槍,用嘴?」
封常清看了他一眼。「高將軍在的時候,安西軍靠刀槍吃飯。現在刀槍鈍了,吃不了飯了,就得換副碗筷。碗筷不好看,但能吃到嘴裡的,才是飯。」
他在突厥語。吐蕃語。粟特語中各挑了幾個機靈的探子,又讓康摩質從封家班裡選出幾個面孔不顯。嘴巴嚴實的,混在一起,湊了二十個人。彌射帶十個人走南路,從於闐繞過去;康摩質帶十個人走北路,繞道疏勒,從那邊下去。兩路人馬分頭行動,約定在大勃律都城以北的一個集市會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