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封常清把彌射和康摩質叫到判官廳,關上門,只點了一盞燈。
「你們去了之後,只做三件事。」他說,「第一,打聽吐蕃人的兵力部署——多少兵,駐在哪裡,將領是誰。第二,散佈訊息——說唐軍正在龜茲集結,不日即將西征;說吐蕃人只是利用大勃律,打完了就會把他們扔下;說安西的商隊已經被困了兩個月,朝廷正在調兵,準備打通商路。第三,找大勃律的貴族,跟他們做買賣。不是買貨,是買心。」
他把一封寫好的信遞給彌射。信是寫給大勃律王的,措辭客氣,大意是:唐與吐蕃,本為甥舅,何苦因小勃律之事傷了和氣。商路一通,於唐。於吐蕃。於大勃律,皆有好處。望大王以百姓為念,勿助紂為虐。
信不長,但每個字都經過反覆斟酌。封常清知道,這封信大機率到不了國王手裡——會被吐蕃人截住,或者被大勃律的權貴壓下來。但那不重要。信不是寫給國王的,是寫給那些能看到它的人的。
彌射把信收好,抱拳。「封叔,我們什麼時候走?」
「明天。」
彌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兩路人馬分頭出發。封常清站在城牆上,看著他們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康摩質的隊伍走得很慢,騾子馱著茶葉和藥材,看起來和普通的商隊沒有區別。彌射的隊伍走得更快一些,但很快就拐進了山裡,不見了影子。
封常清在城牆上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見了,才拄著柺杖慢慢走下來。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半個月後,彌射派出的第一批信使回來了。只有一個人,騎著一匹瘦馬,渾身是傷,左肩上中了一箭。周醫官幫他拔箭頭時,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等傷口包紮好了,才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信。
封常清展開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是彌射的手筆,顯然是在野地裡就著火光寫的:
「大勃律都城以北五十里,吐蕃駐軍約八百,分三營,主營在谷口。大勃律王已半月未朝吐蕃使臣,似在觀望。屬下已接觸三名貴族,兩人願為內應。商路雖封,小道可通,願者尚多。康摩質已往南探吐蕃援軍動向,尚未歸。」
封常清把信讀了兩遍,放在燈上燒了。
二十天後,康摩質也回來了。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他帶回來一匹同樣瘦骨嶙峋的馬,馬的脊背上磨出了血痂。封常清讓人端來熱水和吃食,他先喝了一碗水,然後抓了一塊饢,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吐蕃人的援軍,」他嚥下最後一口饢,說,「在羌塘。從邏些出來,走了快一個月了,還有至少一個月的路才能到大勃律。帶兵的是吐蕃的一個大論,叫悉諾邏恭祿,帶了大約兩千騎兵。」
封常清的手指頓了一下。
兩千騎兵。安西軍現在能抽調的機動兵力,滿打滿算不到三千。加上大勃律本地的駐軍,吐蕃人至少能湊出三千人。如果硬打,安西軍沒有勝算。但不打,商路不通。商路不通,安西的賦稅就收不上來。收不上來,軍餉發不出去,士兵就會跑。士兵跑了,安西就空了。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羌塘和大勃律之間畫了一條線。那條線很長,從高原一路向下,穿過雪山和峽谷,全是無人區。
「他們的糧草從哪裡來?」他問。
「隨軍帶的。走到哪裡吃到哪裡。」
「大勃律能供給他們多少糧草?」
康摩質想了想。「不多。大勃律自身難保,糧食本來就不夠。吐蕃人來了,他們自己都吃不飽,還要分給吐蕃人,怨氣很大。」
封常清轉過身,看著帳中諸將。
「諸位都聽到了。吐蕃的援軍還在路上,至少還要一個月才能到大勃律。大勃律的人不願意供糧,吐蕃人的糧草撐不了太久。我們不用打,只要守著山口,不讓他們出來,他們自己就會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
「但守,也要守得巧。不能守在明處,要守在暗處。讓吐蕃人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出現,不知道我們的刀會從哪個方向砍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