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孤忠》第54章 老友的算盤與詩稿(1)

作者:任家十九爺·1個月前

周文通的人頭在北庭城門上掛了整整七天。

七天後,封常清讓人取下來,埋了。不是因為他發了善心,是因為再掛下去,風就把那顆頭顱吹乾了,吹成一團黑乎乎的硬殼,掛在城門口,不像是在震懾什麼人,倒像是在給這座城添堵。震懾這種事,要的是力度,不是長度。掛一天,所有人都在看;掛三天,有人開始繞著走;掛七天,就沒人看了。沒人看的東西,掛著也是白掛。

康摩質把這件事告訴封常清時,他正在判官廳裡翻北庭的屯田帳冊。他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這七天裡,北庭的將領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有人是來彙報軍務的,有人是來請示糧草的,有人是來表忠心的——拐彎抹角地說一些「封節度使鐵面無私」「北庭早有此患,只是無人敢管」之類的話。封常清一律聽著,一律點頭,一律不留。他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他們怕的不是他,是那個「斬」字。他們服的也不是他,是城門上那顆腦袋。怕和服,不是一回事。怕是一陣風,吹過去就沒了;服是一根釘子,釘下去就拔不出來。他要的是釘子。

岑參是在周文通被斬後的第十天到的北庭。

他騎著一匹瘦馬,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揹著一個竹箱,風塵僕僕地從龜茲趕來。封常清沒有派人去接他,他自己找來的。站在都護府門口,他抬頭看了看那兩扇破舊的城門——城門上那顆人頭已經不在了,但血跡還在,暗紅色的,滲進木頭的紋理裡,像一幅褪了色的畫,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一顆頭顱的輪廓。他看了幾息,沒有說話,走了進去。

封常清在判官廳裡,面前攤著三箱帳冊。

三箱。不是三本,是三個木箱,每箱兩尺見方,裝得滿滿當當。封常清讓康摩質把這些帳冊從庫房裡搬出來的時候,康摩質搬了四趟,累得滿頭大汗,抱怨說北庭的帳冊比安西的重,紙厚。封常清說不是紙厚,是水多。康摩質不懂,封常清也沒有解釋。

岑參走進來,在門口站了一下。他看著那三箱帳冊,又看了看封常清案上那盞快燒乾的油燈,沒有說話。他在封常清對面坐下來,把竹箱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一卷詩稿,放在案角。

「封節度使,」他說,「你讓我來北庭,不會是為了看風景吧?」

封常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會打算盤嗎?」

岑參愣了一下。「會一點。」

「那就好。」封常清把一摞帳冊推過去,「北庭的糧草帳,從今天開始,你幫我核。」

岑參看著那摞帳冊,沉默了一會兒。他是詩人,不是帳房先生。他在長安讀的是聖賢書,寫的是邊塞詩,到安西是為了建功立業,不是為了撥算盤珠子。但他在安西待了兩年,已經學會了不把自己的想法掛在臉上。他點了點頭,把帳冊接過來,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封常清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翻自己面前的那摞帳冊。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一個拄著柺杖的節度使和一個穿著青衫的詩人,在北庭都護府這間破舊的判官廳裡,對著一堆發黃的帳冊,沉默了整整一個下午。

康摩質端了兩碗麵進來,放在案上。封常清端起碗,吃了一口,放下,繼續看帳。岑參也端起碗,吃了一口,放下,也繼續看帳。兩個人吃麵的速度差不多,看帳的速度也差不多。康摩質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很像——不是長得像,是那種坐在那裡就不動。做起事來就不停的樣子,很像。

天黑了。康摩質點起了燈。

封常清放下筆,揉了揉眼睛。他的左腿從膝蓋往下腫得發亮,褲腿繃得緊緊的,但他沒有低頭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還在埋頭核算的岑參。

「岑參,」他叫了一聲。

岑參抬起頭。

「你在安西兩年了,有什麼想說的?」

岑參放下筆,想了想。他在安西兩年,寫過詩,擬過移文,翻譯過蕃語,調解過部落糾紛,做過很多事,但沒有一件是他來安西之前想做的。他來安西之前想做的是什麼?建功立業,馬上取功名。但功名不是想取就能取的。高仙芝在的時候,他以為高仙芝能帶他上戰場;高仙芝走了,封常清上來了,他以為封常清能帶他上戰場。但封常清給他的第一件事,不是上戰場,是算帳。

「封節度使,」岑參說,「我來安西,是為了打仗。」

封常清看著他。「仗打完了。現在是守。」

「守也需要打仗。」

「守需要算帳。」封常清把面前的一摞帳冊推過去,「帳算不清,糧草供不上,糧草供不上,兵跑光了,拿什麼守?拿什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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