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孤忠》第54章 老友的算盤與詩稿(2)

作者:任家十九爺·1個月前

岑參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是。」

「寫得不錯。」封常清說,「但詩不能當飯吃。安西的將士,要的不是詩,是糧餉。糧餉發不出來,你的詩寫得再好,他們也讀不懂。」

岑參沉默了。

封常清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北庭的月亮很大,很亮,照得院子裡的沙粒閃閃發光。遠處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龜茲的調子,聽不懂詞,但調子很慢,很蒼涼,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連唱歌的人都忘了那件事是什麼。

「岑參,」他沒有回頭,「你的詩,我讀過。寫得好。但詩是寫給後人看的。我們做的事,不是寫給後人看的。是寫給現在的人看的。現在的人,要吃飯,要穿衣,要活著。」

他轉過身,看著岑參。

「你幫我算帳,不是委屈你。是讓你知道,安西的每一粒糧,每一尺布,每一文錢,是怎麼來的。知道了這些,你寫出來的詩,才有骨頭。」

岑參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翻開帳冊,繼續核算。

那天晚上,兩個人對帳對到了後半夜。

封常清撥算盤,岑參記帳,康摩質在旁邊研墨。添燈油。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冷,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石頭,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個人晃動的影子——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在算,一個在記。

「封節度使,」岑參忽然停下來,「北庭的帳,比安西的亂。」

「亂,才要你算。」封常清沒有抬頭,撥了一下算盤,「不亂的帳,誰都能算。」

岑參沒有再問。

他低下頭,繼續寫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的聲響,像秋風吹過枯葉。他寫著寫著,忽然覺得這些數字不再枯燥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車糧,一匹布,一個士兵的命。他寫的不是數字,是命。

天快亮的時候,帳算完了。

封常清放下算盤,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的左腿疼得厲害,但他沒有揉。康摩質端著一碗熱茶進來,放在他手邊。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碗。

「岑參,」他說,「你的詩,有幾句寫得特別好。」

岑參抬起頭。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岑參愣了一下。那是他寫《白雪歌》中的一句,寫的是塞外的雪。他沒想到封常清會記住這一句,更沒想到封常清會在這個時候念出來。

「你把雪比作梨花。」封常清說,「北庭的雪,和龜茲的不一樣。龜茲的雪是乾的,落在地上,風吹就跑。北庭的雪是溼的,落在樹上,凍住了,化不開。你寫的梨花,是北庭的雪。」

岑參看著他,沒有說話。

封常清放下碗,拄著柺杖站起來。

「明天,你去各營走一走。看看那些士兵穿的什麼,吃的什麼,住的什麼。看了,你就知道,你算的這些帳,去了哪裡。」

岑參點了點頭。

封常清拄著柺杖走回裡間。他的腳步聲很慢,柺杖戳在地上,篤,篤,篤,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用錘子釘釘子。岑參坐在原地,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他低下頭,看著案上那摞剛剛算完的帳冊,又看了看案角那捲詩稿。他把詩稿拿起來,翻了翻,翻到封常清唸的那一首。他看著那幾句詩,忽然覺得它們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紙上,化不開。

他把詩稿合上,放進竹箱裡,然後重新鋪開一張麻紙,提筆開始寫一份關於北庭屯田的條陳。條陳不是詩,不需要華麗的辭藻,不需要精巧的比喻,只需要事實和數字。他寫得很慢,每寫一個字都要想一想。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北庭的清晨,比龜茲來得早。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月亮還沒有落下去,掛在西邊的城頭上,又大又白,像一塊被人遺忘的玉璧。遠處有雞叫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呼喚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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