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是虛不受補,陰陽兩虧,元氣大損的‘虛不受補’啊!”
“這種病症,臟腑就是一口快見底的鍋,你不去加水養著它,反倒是把大溫大補的猛藥當做柴火,往鍋裡一堆又一堆,往鍋裡一燒,補不上,化不開的東西全部積壓在臟腑之中,鬱結化火,燒沒了老爺子已經所剩無幾的元氣!”
“你這是什麼大夫,在治病?”
葉峰瞪著他,眼睛如同刀子一般鋒利。
“你這是拿著一顆赤誠之心,親自往老爺子火坑裡跳!”
“老爺子兩年衰敗的速度如此之快,有百分之五十的因素是因為天命,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是你‘四十年杏林世家’的滋補方子,害得老爺子活活的燒死了!”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孫醫生一張嘴巴,花白的鬍子上下直動,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他根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不是沒有心中疑惑過,老爺子明明在吃最好最好的藥,為什麼越吃越虛,越吃越壞了?
但他從不敢懷疑,只會認為是病情太重,迴天乏力。
“對於這樣的虛不受補病症,要用到先開路後進補。”
葉峰並未止住話頭,反而難得有耐心的跟他說了幾句,“臟腑淤積的虛火,要先用溫和的方劑把這一股鬱火徐徐引出,再用淡的食品保護住微弱的元氣,養上十天半月,讓脾胃可以吸收,再來慢慢補充,這就是‘虛則補其母’,有了接住補益的基礎才可能進補,誰會上來就直接往漏勺子的鍋裡扔柴火呢?那叫填”
“老夫……老夫真的從來沒有……”
孫醫生喃喃說著,頭上沁出了冷汗。
這幾句看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每一個字都是戳到了醫術的核心,他已經做了四十年大夫了,先通後補的道理並沒有不知道,可面對著祝鴻盛這樣的高財主,他求穩怕慢,一味堆上貴价藥材,甚至把這個最基礎的規矩忘到了九宵之外。
現在被葉峰當著他的面,一層一層的揭開了一層自欺欺人的窗簾。
許久,這個做了四十幾年大夫的老男人搖搖晃晃退後了半步,抓住牆壁,臉上的驕傲和怒氣還有文人之間的相互看不起的小心思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地是一聲滄桑沉重的嘆息聲。
沒有狡辯,也沒有生氣,
只是慢慢地,向葉峰鞠了一個躬。
腰都差點彎下去。
“老夫固執了……差點誤了東家性命”,聲音有些啞,說每一個字都很費力氣。
“後輩可敬,老夫受教了。”
一拜,勝過了爭吵,勝過了狡賴,勝過了惱羞成怒。
葉峰倒是沒再去咄咄逼人,伸出手來輕輕攙著,“哎喲孫老先生這話就說錯了,您這幾年照顧著老爺子,沒少出力啊,回去吧,把這些方子給我拿過來,對著那四個字虛不受補,你再好好琢磨琢磨,醫者,醫術是千變萬化的,活到老,學到老,你我二人,共勉!”
“共勉,共勉……”孫醫生連連點頭,看了眼葉峰,他看葉峰的眼神已經與剛才判若兩人,再也沒有絲毫的輕慢,只有佩服之極的樣子。
而祝婉清也在一旁站得緊緊的,從開始一直看到結束,看著一個平時高高在上,她見到都要客客氣氣的稱呼一聲孫老頭兒的孫醫生竟然會一個鄉下來的年輕人當面承認自己錯了還向他請教治病的方法,她眼裡更是閃過一絲亮光。
“難道說之前我憑白的以為他是一個騙子?而且還是那種招搖撞騙的騙子呢?為什麼之前我還會讓他被保安揍個半死然後趕出門,可就算如此她心底那份小小的執拗還沒有放下,醫術精湛可以,但是那虛幻無比的婚約,她將來要嫁給誰,這一切卻絕對不容許因為一個救人救命就能讓她放手,因為她祝婉清的一生不會就此便宜了這個傢伙。”祝婉清暗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