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前世受了一輩子欺凌。
在冷宮裡，桂香打他，罵他，把餿飯擱在床頭，他不敢吭聲。
那個姓劉的太監欺負他，他掙扎過，被打了一耳光，耳朵嗡嗡響了整整一天，後來他就不掙扎了，盯著房樑上的蜘蛛網，想著如果自己是那隻蜘蛛就好了。
宮宴上他坐在最遠的角落，穿著袖子太長的靛藍袍子，面前擺的菜不敢動，筷子不敢拿，從頭到尾低著頭，散席之後一個人走回冷宮。
後來被關進含章殿，黎修每天來喂藥，黎瑜每天來送點心，他張開嘴喝藥，張開嘴吃東西，讓他們以為他認命了。然後在海棠花開得最好的那天，他攢了所有的力氣，一頭撞死在牆上。
那不是軟弱——那是沒有資本。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生母早逝，沒有外家，沒有靠山，連父皇的面都沒見過幾次。反抗有什麼用？
桂香打他的時候他要是還手，桂香會打得更狠，還會把門從外面鎖上，讓他一整天喝不到一口水。
那個姓劉的太監欺負他的時候他要是喊叫，把別人招來了，桂香會罵他晦氣，會說他不檢點，然後把他挪到更偏的院子去。
在含章殿裡他要是拒絕喝藥，黎修會笑著把藥碗放下，然後讓侍衛把門窗都關了。
他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沒有父皇的庇護，沒有大哥的弓，沒有三哥的鸚鵡，沒有西哥的芝麻糖。沒有灰團，沒有栗子，沒有偏殿窗臺上那排泥人。
他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麼反抗？
這一世不一樣了。
黎元坐在偏殿的書桌前，把描紅本翻到新的一頁。他提起筆，在頁首寫了幾個字——“不急，不懼，不怒”。
窗外海棠己經謝了，青枝綠葉在風裡輕輕晃。灰團蹲在兔籠裡啃菜葉，兩隻鸚鵡在窗臺上互相理毛，小的那隻用嘴殼啄了啄大的那隻的翅膀。偏殿裡很安靜。
他想起魏霖被送回老家之前跪在偏殿門口的樣子——低著頭，膝蓋在青磚地上跪得發顫。
他當時沒有出去，只是把一杯溫水放在臺階上。他不是原諒魏霖，也不是怕事。
他只是覺得夠了。魏霖己經付出了代價，不需要他再踩一腳。
但他也不是在示好——那杯水不是給魏霖的，是給規矩的。
既然人己經跪在這裡認錯了，他給一杯水，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他不會原諒，但也不會再追究。
他想起父皇教他的那些話，是在御書房批摺子的間隙，在飯桌上，在那些他趴在桌沿上問問題的傍晚，一句一句攢下來的。
父皇說，朝堂上沒有人靠蠻力取勝。蠻力只能打一場架，腦子能打一場仗。
父皇說，你要讓別人知道你有靠山，但不能讓人覺得你只有靠山。最好的反擊不是罵回去，而是讓人知道你的底線在哪裡，越過那條線的代價是什麼。
父皇說，真強大的人不急。因為不急的人手裡有牌。
他把這些話在心裡放了好幾年。
以前他只是記著，不太懂。
現在他十歲了，他開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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