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霖走後，上書房安靜了沒幾天。那個跟魏霖走得最近的宗室子弟叫韓珵，是淮安侯府的公子。
魏霖在的時候他跟在後面當跟班，魏霖走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接過魏霖的位置。
他比魏霖聰明——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那種作死的話，但他有別的法子。
下課的時候，黎元從座位上起身去領課本。
他從紀太傅的講臺上接過新發的《孟子章句》，往回走的時候聽見韓珵正靠在窗邊跟旁邊幾個人說話。
韓珵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有些人就是命好，從那種地方出來還能坐在這裡。要不是皇上慈悲，嘖。”
旁邊有人笑了兩聲又趕緊收了。另一個人扯了扯韓珵的袖子，小聲說別說了，魏霖的事你忘了。
韓珵把袖子抽回來，說我又沒指名道姓。
黎元聽見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韓珵。整個上書房安靜了一瞬。
趙恆在他的座位上把手裡的筆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上回魏霖欺負人的時候他在旁邊沒敢出聲，事後懊惱了好幾天。這回他深吸了一口氣想站起來說點什麼，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黎元己經開口了。
“韓珵。”黎元的聲音不大，很平淡，跟在課堂上回答紀太傅的提問時一模一樣。
韓珵靠在窗臺上，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說五殿下有何指教。
黎元把課本放在桌上，走到韓珵面前站定。
他比韓珵矮半個頭，但他仰頭看著韓珵的時候，眼神跟上次魏霖說他在冷宮裡長大時一樣——沒有怒意，沒有羞恥，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對方。
他說指教不敢當，有件事想請教你。
韓珵說殿下請問。
“你剛才說我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我想請教你——你覺得這上書房裡，誰不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黎元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圍幾個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韓珵的笑容僵了一瞬，說你說什麼。
黎元又說了一遍。
他說上書房裡所有的同窗，哪一個不是從孃胎裡出來的？你所謂的“那種地方”是哪種地方？
韓珵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沒料到黎元會從這個角度接他的話——不是發怒，不是告狀，不是在情緒上跟他較勁，而是在邏輯上。
他準備好的那些應對全用不上。
黎元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父皇說過，進了上書房，都是同學。不管是誰家的孩子，坐在這個屋子裡就是來讀書的。你剛才那話的意思——這上書房裡還要分出三六九等？”
他的語氣始終很平，像是在課堂上做闡發：“如果是這樣，那是父皇立的上書房規矩不對，還是你覺得紀太傅不該讓我們坐在同一間屋子裡上課？”
整個上書房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麻雀叫，韓珵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靠窗臺的那隻手微微攥緊，指節發白。
他知道自己踩進了一個什麼坑——黎元把他那句“那種地方”首接跟陛下和紀太傅的規矩掛上了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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