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確實不知道這些。
他不知道西哥從他隨口說的話裡提取了資訊，不知道吏部值房裡的那份材料是西哥讓人從江南快馬送回來的，更不知道太子在東宮書房裡沉默了很久。
他只是每天描字、翻書、喂灰團、幫父皇整理摺子。
他不知道自己無心的一句話能激起多大波瀾，他只是在跟西哥閒聊而己。
黎元不知道自己隨口說的話被人當成了情報。或者說，他知道有人會從他的話裡提取資訊，但他不在意。
他知道這些是因為有一次父皇在飯桌上跟他提過一句——“你平時跟誰說了什麼，心裡要有數。不用過多防備，但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當時嚼著菜想了想，說我知道了，父皇。
他在系絡圖上給西哥的圈旁邊畫了一顆芝麻糖，又畫了一個小小的耳朵，意思是“西哥會從我的話裡聽東西”。
但他畫完之後沒有把那顆芝麻糖擦掉，也沒有把那個耳朵塗掉，只是繼續更新系絡圖上的其他圈圈線線。
他知道西哥在利用他的資訊，但他不在意。
西哥從他的話裡提取的東西，是朝堂上的事，朝堂上的事本來就不是他的私事。
他不覺得西哥是在“利用”他——西哥只是比別人更會聽。
西哥在吏部值房做了這麼久，靠的不就是比別人更會聽、更會看、更會記嗎。
如果自己隨口說的話能幫西哥把差事辦得更好，他覺得沒什麼不好。
那天傍晚西哥又來了，黎瑜進來的時候黎元正在給灰團換水。他把水碗端出來，用帕子擦了擦碗沿，重新灌了溫水放回去。
黎瑜把一碟新做的糯米涼糕放在桌上，糕面上用紅豆嵌了一個小小的“元”字。
黎元站起來走過去，拿起涼糕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嚥下去，看著西哥說好吃，甜甜的。
黎瑜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瓣橘子沒吃。
他看著黎元把涼糕嚥下去了，忽然問了一句——弟弟，上次你說父皇在查江南鹽稅，你知道後來查出什麼了嗎。
黎元搖了搖頭，拿起第二塊涼糕。
黎瑜說查出了鹽商勾結鹽運使截留鹽引的事，牽了好幾個人，現在都察院還在追。
黎元把涼糕放下，看著西哥，說查出來了是好事。
黎瑜看著他。黎元的眼睛乾乾淨淨的，沒有心虛，沒有戒備，沒有那種“你是不是在套我話”的警惕。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查出來了是好事。
黎瑜忽然有些不確定——弟弟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還是知道了卻不在意，還是在意了卻選擇繼續信他。
哪一種都讓他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把手裡的橘子掰成兩半，一半遞到黎元面前，說吃橘子。
黎元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說謝謝西哥，你也吃，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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