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入秋之後別人加一件衣裳，他要加兩件。別人吃一季的時令果子，他只能吃溫過的蜜水。
這都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虧空，補了西年，還是補不夠。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把被子往黎元肩上拉了拉，說睡吧。
那年中毒留下的後遺症，比咳疾更難纏。
黎元的脾胃被烏頭鹼傷了底子，很多東西吃了就吐。
鄭院判列了一張忌口單子——寒涼的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油膩的不能吃，太甜的不能吃，太硬的不能吃。
單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幾乎把御膳房能做的好東西全劃掉了。
周廚子拿著這張單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嘆了口氣，說這還怎麼做菜。
能做。只是不好吃。
周廚子把黎元的膳食單獨開了一灶，每天的選單子都提前一天擬好，用清水煮、清蒸、清燉，鹽放得極少，油幾乎不放。
御膳房的大灶上紅燒肉燉得咕嘟咕嘟冒泡，糖醋排骨炸得金黃酥脆，黎元經過的時候能聞到香味，但他從來不鬧。
他知道那些東西他不能吃，吃了之後胃裡會翻湧上來一股灼熱的酸苦。
有一次他沒忍住，偷偷從大哥的碟子裡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下還沒咽，胃裡就開始翻湧。
他把肉吐在帕子裡，又灌了好幾口溫水，才把那股噁心壓下去。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偷吃過。
有一回趙恆從家裡帶了醬肘子來上書房，午飯的時候分給黎元一塊。
黎元看著那塊醬色油亮的肘子，嚥了一下口水，說謝謝，我帶了飯。
他把自己的食盒開啟——裡面是一碗白粥，一碟清蒸山藥，一碟水煮菜心。
趙恆看著那碟沒有任何油花的菜心，張了張嘴，說你就吃這個哇？
黎元拿起筷子夾了一根菜心放進嘴裡嚼了嚼，說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吃？
趙恆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醬肘子，又看了看黎元碟子裡的水煮菜心，忽然覺得自己嘴裡的肘子沒有那麼香了。
黎元沒有抱怨過。
他在冷宮裡吃過餿飯，那種餿飯的味道他到現在還記得——米粒發黏，菜葉發黃，咬一口全是酸味。
現在雖然清淡，但粥是熱的，菜是新鮮的，山藥蒸得綿軟，每一口都是乾淨的。
他覺得這己經好太多了。
他只是在偶爾看到甜甜的點心會饞——西哥做的芝麻糖，御膳房的桂花糕，賢妃送的棗泥酥。
他也會悄悄吃一點，但不會吃太多，就是嚐個味。
他想等以後身體好了要吃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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