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的身體始終是個問題。鄭院判每五天來請一次平安脈，請了西年，脈案寫了厚厚一沓。
他把這些脈案按年份編了號，每年換季的時候翻出來對比——黎元自己也在旁邊看。
他看到自己的脈象從“細弱無力”慢慢變成“細而略弦”，又變成“細弦稍浮”。
鄭院判說“細”是底子薄，“弦”是氣血開始有了張力，“浮”是換季時外邪入侵的表徵。
他問“弦”是不是比“弱”好，鄭院判點了點頭，但話沒有說滿——底子還是太差了。
胎裡帶出來的弱症，加上在冷宮裡那六年虧損太多，後來又在鷹愁谷里凍了一夜，這些賬一筆一筆都記在他的身骨裡。
入了秋之後，乾元殿的窗戶關得比別處都早。
汀蘭把厚窗簾找出來掛上，炭爐提前燒了起來。
黎元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會咳一陣，嗓子眼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黏著，咳又咳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
他咳的時候用帕子捂住嘴，怕吵醒別人似的——其實父皇早就去上朝了，殿裡只有他自己。
他還是習慣捂著。
有一回咳得厲害了，他把帕子拿下來看了一眼。帕子上有一小點血絲，不多，就針尖那麼一點。
他對著那點血絲看了片刻，把帕子疊好放在一邊，去倒了杯溫水喝。
喝完繼續咳，這次沒血。
他把這件事記在描紅本最後一頁的角落裡，寫了個“咳，有血絲，一次”。
他用的字很小，因為不想讓父皇看見。
鄭院判還是發現了。他診脈的時候讓黎元張嘴看了看舌苔，又翻開下眼瞼看了看顏色。
看完之後他沒有開新方子，只是在舊方里加了一味白及。白及是收斂止血的。
他把方子遞給藥童之後，看著黎元說殿下，您咳血的事告訴陛下了嗎。
黎元把手從脈枕上收回來，說沒有。
鄭院判沉默了一會兒，說老臣要如實稟報。
黎元說嗯。
他知道鄭院判是職責所在。他只是不想讓父皇多操心。
朝堂上的事己經夠多了，秋稅剛完，漕運還在扯皮，北境那邊北狄人又開始試探。
父皇每天批摺子批到亥時，卯時又起來上朝。
上次父皇腿上的舊傷犯了，疼得走路都有些跛，坐著疼得很，還在早朝上站了好一會兒。
他在偏殿裡看見父皇走路時微微偏了一下身子，就知道腿又疼了。
他沒有問，只是把鄭院判開的膏藥放在父皇床頭櫃上，旁邊放了一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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