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衍對黎元的教導有一個核心,貫穿始終:保持清醒。
他是在一個很尋常的晚上說的——偏殿裡燈點了好幾盞,黎元正趴在桌上描字,描到“明”字的時候筆鋒收得有些急,最後一筆出了格。
黎衍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把那個字重描了一遍,忽然開口。
“以後不管誰對你說什麼好聽的,你都要記住——你是君,他們是臣。感情可以有,但不能被感情矇蔽。”
黎元的筆停在紙上。他抬起頭來看著父皇,父皇的臉上還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黎元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
不是訓誡,是提醒。
黎衍又說,清醒不只是對外人,也是對自己。自己沒看到的事不輕信,自己不瞭解的事不妄斷,自己沒想清楚的事不急著表態。
有很多事需要等。等到更多的人說話,等到不同的說法在朝堂上碰撞,等到真正的緣由自己浮上來。然後才決定怎麼做。不急,不躁,不被人帶著走。這才是清醒。
黎元想起前世。
前世他信了太子笑眯眯的臉,信了西皇子甜甜的虎牙,以為他們是對他好的人。
後來太子把他關進含章殿,西皇子每天來送點心,說弟弟你好好養病。
他在撞牆之前,腦子裡閃過的是太子第一次喂他藥時那個溫和的微笑和西皇子把蜜餞遞到他嘴邊時虎牙閃過的光。
那可能不算感情——那是偽裝。
他沒有保持清醒,因為當時他沒有清醒的資本。現在他有。
他把描紅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句:“清醒,是因為見過不清醒的下場。”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翻回正在描的那一頁,繼續描那個“明”字。
這次最後一筆收得很穩,沒有拖出格。
他發現自己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不單單因為這句話本身,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父皇。
父皇教他保持清醒,說感情不能矇蔽判斷,但父皇自己早就為他破了這個規矩。
他把描紅本合上,走到御案旁邊。
父皇正在批摺子,他站了片刻,然後把自己茶杯裡的水往父皇那邊推了推。
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遍,從六歲做到十一歲。
他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只是覺得這個時候應該給父皇倒杯茶。
黎衍自己破了這個規矩。
他教黎元要保持清醒,不要被感情矇蔽。
但他對黎元——不要說矇蔽了,他清醒地看著自己把所有的例外都給了一個人。
他這一輩子,對母親動過感情,母親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