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術之外，黎衍教黎元的第二件事是識人。
那天晚膳之後，御書房裡沒有摺子要批，他便靠在椅背上，隨手拿起桌上那份吏部剛呈上來的官員考評名錄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考語。
黎衍說考語是寫給別人看的，不能全信。真正的識人，不是看他說什麼，是看他做什麼。
黎元坐在小凳子上，把筆拿起來。
他想起上書房裡的同窗——沈翊說話好聽，每次見了他都笑眯眯地叫五殿下，但上次韓珵說他壞話的時候，沈翊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而趙恆平時話都說不利索，卻在他描紅本被魏霖潑了墨的那天，偷偷把自己的描紅本推過來，說殿下你——你先用我的。
這就是“看做什麼不看說什麼”。
黎衍又說，看一個人，不要看他對你怎樣，要看他對那些比他弱的人怎樣。
一個人對強者恭敬，是本能；對弱者尊重，才是品性。
他可以讓手底下的人去觀察那些大臣平時的言行——這並非是監視，而是留心。比如吃飯時對侍從是什麼態度，上朝時對品級比他低的人怎麼說話。
那些沒有防備的時候，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底色。
黎元聽到這裡，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前世在冷宮裡那些欺負他的面孔一張一張地浮上來——桂香、那個姓劉的太監、還有那些在宮道上看見他衣裳舊了露出鄙夷表情的宮人。
他們在他面前毫無顧忌，因為當時他是弱者。對弱者下得去手的人，對任何人都不會真正忠誠。
他把這句話寫在描紅本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拳頭和一隻更小的螞蟻。
螞蟻在拳頭下面顯得很脆弱，但在拳頭後面他畫了一道虛線——虛線的另一頭連著一個更大的影子，那是父皇。
有一天傍晚，黎元在上書房散學之後去了一趟校場。
他看見一個當值的小太監在搬箭靶，不小心把靶子掉在地上，旁邊幾個正在閒聊的禁軍愣了一下。
有人罵了句“怎麼幹活的”，那小太監嚇得趕緊跪下。
之前黎元認識計程車兵鐵牛也在旁邊。鐵牛蹲下來把小太監扶起來，又把箭靶撿起來放回架子上。
他說沒事，以後搬不動就喊個人幫忙，別一個人死扛。他又補了句，搬多重的東西不算本事，把人護好才是本事。
黎元想起前世自己在冷宮裡，沒有人扶過他。
鐵牛那天在校場上扶這個小太監，扶完之後也沒有西處宣揚，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把這個也寫在描紅本上：“護得住弱者的人，自己也是弱者出身。”
寫完他想了想，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火柴人，彎著腰在扶另一個更小的火柴人。
那天傍晚，黎衍給黎元講了一件事。
之前講的是前朝的舊典，這次是他自己登基不久之後發生的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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