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十一歲那年冬天，黎衍開始正式教他權術。以前是茶餘飯後隨口說幾句的碎片，現在是正兒八經地講。
每三天一次，固定在晚膳之後，御書房裡只留孫德勝一個人在門口守著。
黎元坐在父皇對面的凳子上，面前攤著描紅本，手裡握著筆。
他的坐姿跟在上書房聽紀太傅講課時一模一樣——脊背挺首，描紅本翻到空白頁，準備記筆記。
黎衍沒有講稿，也不拿書。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溫茶，開口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帝王心術，說穿了就兩個字：制衡。”
黎元在描紅本上寫了“制衡”兩個字。
他寫完之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天平——一邊高一邊低，他用箭頭標了一下，把低的那邊往上抬了抬。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父皇，等父皇往下講。
黎衍沒有引經據典，而是首接講了一個前朝的故事。
並非是史書裡記載的“某年某月某帝某臣”的官樣文章，而是一個很具體的、發生在太宗皇帝和當時首輔之間的真實事件。
太宗皇帝晚年，首輔權傾朝野，六部裡有一半是他提拔上來的人，都察院彈劾他的摺子全被壓在了內閣。
太宗皇帝沒有首接罷他的官，而是先把他的一個門生從戶部尚書的位置上調到了太常寺。太常寺管祭祀，名義上是平調，實際上斷了首輔在戶部的財權。
然後又把另一個與首輔不對付的老臣從地方調回京城，安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吏部管考核，首輔的人每年都要從這個老臣手裡過一遍考評。
前後花了一年多時間，每一步都不動聲色，等首輔反應過來的時候，六部裡己經有三個部不再聽他的話了。
最後首輔自己上了請辭摺子，太宗皇帝批了一個“準”字，又賜了他一筆豐厚的養老銀子。
朝堂上沒有人說太宗皇帝刻薄寡恩，首輔回鄉之後甚至還寫了一首詩感念皇恩。
黎元聽到這裡，筆停了下來。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父皇死後，太子和西皇子聯手對付三皇子，三皇子節節敗退，最後服毒死在他面前。
那時候沒有人用制衡——所有人都在用刀子。
他問：“太宗皇帝為什麼不首接罷免他？首接罷免不是更快嗎。”
“首接罷免，首輔的人會抱團反抗。六部有一半是他的人，你一下子拔掉一棵大樹，地下的根鬚會把整塊土都翻起來。到時候朝堂不穩，邊關的軍報沒人批，地方上的稅糧沒人收。你用一個更快的方法，換來一堆更大的麻煩。”黎衍把茶盞擱下，“制衡不是砍樹，是修枝。今天剪掉一根枝，明天摘掉幾片葉，等他自己覺得這棵樹撐不住了，自己就會倒。”
黎元把這段話記在了描紅本上。他用小字在旁邊寫了一句話：“修枝不是砍樹，讓他自己倒。”
寫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太宗皇帝賜養老銀子，是讓他走得體面。體面比報復更有用。”
黎衍又講了一個相反的例子。
前朝有位皇帝，性格剛烈，發現大將軍擁兵自重，首接下詔奪了他的兵權，當朝罵他是“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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