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有一種天然的屏障，他沒有刻意築起來的牆——他從來不刻意跟誰保持距離，對人說話永遠客氣而自然——而是他身上那種乾淨到幾乎透明的東西，讓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不自覺地卸下防備。
所有人都覺得他單純無害。
大臣們這樣覺得，因為五殿下從來不參與朝堂上的爭鬥，每次早朝都安安靜靜地坐在小凳子上描字，偶爾問幾個問題，都是關於學問的，從不涉及黨派。
上書房裡的同窗也這樣覺得——五殿下被魏霖罵了沒有發火，被韓珵暗諷了也沒有告狀，只是用幾句反問就把人噎回去了。
他沒有用權力壓人，沒有搬出父皇的名號，連聲音都沒有提高。
在宗室子弟裡，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一個也沒有。
但實際上，黎元經歷過前世，他知道誰是可信的誰是不可信的。
他知道大哥是純粹的——大哥對他的好從來不加掩飾，不需要回報，不需要交換。
大哥揍魏霖是因為魏霖說了不該說的話，大哥在鷹愁谷里看見他舉著匕首的時候，眼睛裡只有心疼沒有別的。
他也知道西哥的笑底下藏著別的東西——前世西哥也是這樣對他笑的，甜甜地叫他“弟弟”，然後不放他走。
但這一世西哥的笑不一樣。
他說不清哪裡不一樣，他只是覺得這一世西哥在看他吃芝麻糖的時候，那雙杏眼裡的光是真實的。
他願意相信這一世的不一樣。
至於太子和三哥——太子他還是怕的，那種刻在骨頭裡的恐懼不是幾年的友好相處能消磨乾淨的，但他也承認太子這一世確實沒有對他做過任何壞事；三哥他看不太懂，三哥永遠半真半假，永遠用懶洋洋的語調說著最認真的話，但三哥每次看他寫字的時候，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種跟平時不一樣的東西。
他的單純不是傻，是一種選擇。
他知道在什麼場合應該說什麼話，不是算計，是本能。
跟他聊天很輕鬆，因為他從來不把話題往敏感的方向引。
你問他最近讀了什麼書，他就把描紅本推過來讓你看筆記；你問他陛下最近怎麼樣，他就說父皇很好，昨晚喝了碗羊肉湯，腿上的舊傷最近沒犯，好像比去年好了一點；你想從他嘴裡套出朝堂上的機密，做不到——因為他也確實不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那些都是日常，都是太傅教的知識和父皇隨口說的話，不在朝堂鬥爭的範疇內。
他跟趙恆的友誼也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趙恆起初是被他的功課幫到了，後來發現跟五殿下聊天不累。
趙恆結巴，在很多同窗面前不敢開口，但在黎元面前可以慢慢說，因為黎元會等。
黎元也會跟趙恆說一些自己的事——不關乎於朝堂上的事，是很小的、孩子之間才會分享的小事：比如灰團最近學會了翻跟頭，他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灰團翻到第三個就不肯再翻了，大概是嫌累；
比如劉大勺從北境寄來了蜂蜜，劉大勺說那是北境山裡的野花蜜，比宮裡的蜜顏色深，但更甜；
比如鸚鵡最近學會了說“等一等”，是他在給灰團梳毛的時候無意中說的，後來被鸚鵡聽去了，現在它倒是說得順溜。
趙恆聽著這些小事，覺得五殿下其實跟普通朋友差不多——不是高高在上的寵兒，就是一個會幫灰團梳毛、會給鸚鵡起名字、會蹲在螞蟻窩旁邊看螞蟻搬草籽的普通小孩兒。
黎元也喜歡聽趙恆說家裡面的事。
趙恆說寧王府後院養了好些鴿子，有一隻白鴿子特別聰明，每次放出去都能自己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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