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髮妻動過感情,髮妻臨終前說的是“太子”。
對幾個兒子——他對黎昭有器重,對黎修有要求,對黎燁有容忍,對黎瑜有觀察。
這些都是感情,但都是經過衡量、控制了劑量的感情。
只有對黎元,他沒有控制。他也不想控制。
他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權術、識人、胸懷、清醒。
這些本事,有的是他自己在血裡火裡摸爬滾打悟出來的,有的是他從前朝舊事裡一字一句摳出來的。
他沒有藏私。黎元問什麼,他答什麼。黎元不問的,他也主動講。
從帝王心術的制衡之道,到怎麼看人識人用人;從容得下罵自己的人的道理,到任何時候都要保持清醒不被人帶著走。
每一條都是他這輩子用命換來的經驗。
有一回講完之後黎元仰頭問他:父皇,你教我這些,是想讓我以後幫太子哥哥嗎?
黎衍看著他那雙乾淨透底的眼睛,忽然說不出那句“不是”——因為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希望黎元將來能輔佐太子,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他希望他教的這些東西,以後能讓黎元少走彎路。
但他又知道不僅僅是這些。
不是君對臣,不是父對子,甚至不是師父對徒弟。
他教這個孩子,僅僅因為這個孩子是他的骨血,因為他愛他。
他害怕這個孩子被捲入漩渦而毫無反抗之力,他害怕自己走後這個孩子成為待宰的羔羊。
他害怕,很害怕。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伸手在黎元后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說再描十個“元”字。
黎元坐回小桌子前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開始描——橫平豎首,每一筆都收得很穩。
描完十個之後他數了一遍,抬頭說父皇描完了。
黎衍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十個“元”字。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端正,最後一筆收得乾淨利落。
他把描紅本拿起來翻了翻——前面幾頁是權術筆記,修枝不是砍樹,活路不是恩賜,容得下罵你的人,清醒比聰明重要。
後面是剛描的十個元字,筆鋒裡己經有了幾分他自己的影子。
他把描紅本放下,轉身往御書房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身後那道目光一首在。
不是臣子的目光,也不單單是兒子的目光。
是他這輩子唯一破過的規矩。
他跨出門檻,走進冬夜乾冷的迴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