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那天，天色灰濛濛的。北風從草原方向刮過來，卷著細碎的沙粒打在旌旗上。
黎元騎在栗子背上——這次他終於可以騎自己的馬了。
栗子又長高了半頭，西條腿比從前更有力，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藤箱掛在馬鞍旁邊，裡面裝著描紅本、兩支筆、一方小硯、還有劉大勺給他備的一小袋炒米。
他穿著父皇讓人給他新做的戎裝——上次那套小號的靛藍色武服被父皇收起了，這次是更合身的玄色戎裝，袖口收得利落，腰間束著皮帶，匕首系在右側。
他手上戴著厚厚的手套，這雙手套是父皇親自吩咐御用監裁縫做的——羊皮面子，兔絨裡子，手指的位置剛好合他的手。
到了北境前線之後，黎元被安排在父皇的中軍大帳旁邊的小帳裡。
他沒有整天待在裡面。每天早上父皇升帳議事的時候，他坐在角落的小馬紮上，面前攤著描紅本，一邊聽將領們彙報軍情一邊做筆記。
他記的不只是軍情——他把每個將領的說話方式、性格特點、跟誰關係近、跟誰不對付，也記在旁邊。
這些筆記父皇沒有讓他記，是他自己要記的。
他記得父皇教過他——識人，不是看他說什麼，而是看他在關鍵時刻做什麼。
現在還沒到關鍵時刻，但日常的言行也能看出一個人的底色。
有一次一個偏將報糧草數目的時候含糊其辭，說“大約還有三千石”，黎元在描紅本上記了一句：“糧草數不確，此人說話喜模糊。”
後來那個偏將果然在糧草調撥上出了岔子，被父皇撤了職。
事後父皇無意中翻到他在描紅本上記的那句話，看了他一眼。
他當時正在旁邊磨墨，感覺到父皇的目光，抬起頭來。
父皇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不只是在中軍大帳裡記筆記。父皇升帳的時候他坐在角落裡聽，散帳之後他就跑到營地各處去幫忙。
他跟劉大勺一起蹲在灶臺前燒水——劉大勺兩年前從前線調到了御膳房，這次隨駕北上，又穿上了伙伕的行頭。
他一邊攪鍋裡的羊肉湯，一邊用勺子指著黎元的手，說你離遠點，別又燙著了，上次你燙的那個疤還在呢。
黎元說早就好啦，劉大哥。
劉大勺說好了也不能再燙，陛下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他去軍醫那裡幫忙給傷兵換藥。
軍醫姓何，是鄭院判的徒弟，手法比鄭院判差一截，但人很耐心。
黎元在旁邊幫他遞棉布、剪繃帶，有些傷兵疼得齜牙咧嘴，他就在旁邊跟他們說話，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有一個年輕傷兵胳膊上被流矢劃了一道口子，換藥的時候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黎元問他你是哪兒人，傷兵說薊州的。
黎元說薊州的柿子好，個頭不大，但特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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