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說她叫栗子，就是他養的小馬，她長大了。
老馬頭說您也長大了。
黎元把栗子的馬蹄鐵檢查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說老馬頭你上次教我的刷馬要訣，栗子現在可喜歡了，每次都刷得很乖。
老馬頭樂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有一天傍晚，一個叫王麻子的老兵在灶臺邊喝湯，看見黎元正幫劉大勺往鍋裡切蘿蔔，嘖嘖了兩聲，說小元這刀工比以前好多了，那年他幫劉大勺切蘿蔔，切出來的蘿蔔條有粗有細，煮到鍋裡有的爛了有的還沒熟，現在倒是勻稱多了。
旁邊有人踹了他一腳，說別叫小元，叫殿下。
黎元頭也沒抬，說叫小元就行，父皇也叫我元元。
他切完蘿蔔把刀放在案板上，端起自己的碗蹲在灶臺邊喝了一口湯。
劉大勺在旁邊攪鍋，看見他蹲在那裡喝湯的樣子，忽然想起上次他從大營偷跑出去之前也是這麼蹲著喝湯。
他拿勺子敲了一下黎元的碗沿，說這次你別再一個人跑了。
黎元說知道啦，我會乖的。
北境的夜晚比京城冷得多。風從草原上刮過來，帶著冰碴子打在帳篷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中軍大帳裡點著好幾盞油燈，燈芯剪得很齊，火焰穩得幾乎不晃。
黎衍坐在案後批閱軍報，黎元跪在旁邊的小墊子上磨墨。
他的手勁比從前大了不少，墨條在硯臺上穩穩地轉著圈，硯池裡的墨汁濃淡剛好。
黎衍批完一份軍報，拿起下一份。
這份是黎昭從朔州前線發回來的，字跡比上次更潦草了，有幾處筆畫都連在了一起，大概是寫得很急。
黎元看了一眼那份軍報的封面——上面的火漆印子是深褐色的，不是赤紅。
深褐色是日常軍報，赤紅才是最緊急的。
他鬆了口氣，繼續磨墨。磨著磨著，他的眼皮開始往下耷拉。
這幾天營地裡的軍務比平時更忙，他幫父皇整理軍報、分類糧草清單、給大哥寫回信，忙了一天，腿都跑細了。
他想趴一會兒再繼續磨，結果趴下去就沒起來。
黎衍批完一份軍報，側頭看了一眼。黎元趴在案角上，臉枕在胳膊上，呼吸勻勻的。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大概是因為剛才那份軍報裡提到了前線的傷亡數字，他看了之後沒有說什麼，但眉頭一首沒鬆開。
他把黎元手裡的墨條輕輕抽出來放在硯臺邊上，然後站起來，彎腰把黎元從墊子上撈起來。
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遍，從六歲做到十一歲，每一遍都是同樣的姿勢——一手託後背，一手託腿彎。
不同的是這孩子現在比以前沉了，腿也長了，腿從他臂彎裡伸出來一截。
他把黎元放在行軍床上，拉了毯子蓋好。行軍床不大，但黎元蜷成一小團剛好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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