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行軍床上,身上蓋著毯子,靴子被人脫了放在床腳。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父皇還坐在案後批軍報。案上的油燈己經添過一次油了,燈芯上結了一小團燈花。
他說父皇你不睡覺嗎?黎衍說快了。
黎元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走到案前,把己經涼了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父皇手邊。
然後他坐回墊子上,重新拿起墨條,繼續磨墨。
帳外北風呼嘯,帳內只有翻紙聲和磨墨聲。
他磨著磨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父皇,等打完仗回去,我想讓周廚子做一大桌菜。要紅燒肉,要糖醋排骨,要上次大哥說我不能吃的那個醬肘子。我現在還不能吃,但是我想看父皇和大哥吃。
黎衍的筆頓了一下。
他知道黎元不是真的想看菜——他是想跟他和黎昭一起坐在乾元殿的飯桌前,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
他說好。黎元嗯了一聲,繼續磨墨。
北境的風捲著雪粒和沙土,把整個營地吹得灰濛濛的。
中軍大帳里正在議糧草的事,趙明遠帶著一身寒氣掀開帳簾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聲音沙啞——陛下,大殿下的前鋒在朔州以北遭遇了北狄人的埋伏,大殿下身先士卒斷後,受了重傷。
黎元手裡的筆掉在桌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撞得又急又重。
趙明遠還在繼續報——大殿下右胸中了一箭,箭頭己經取出來了,但失血過多,軍醫正在搶救。
黎衍站起來。
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讓趙明遠立刻點齊親兵隨他前往朔州前線,讓何軍醫帶上最好的傷藥隨行,然後讓中軍由副將暫時代理。
黎元站在那裡,看著父皇披上戰甲。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說父皇,大哥他——黎衍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黎元看懂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前線不是後方大營,這次大哥受傷的位置是在前線最前沿,父皇要輕騎突進趕去朔州,帶上他會拖慢行軍速度。
他也不能求父皇帶他去,因為那是大哥的命。
他把掉在桌上的筆撿起來,把剛才沒記完的糧草數目記完,然後走到父皇面前,仰頭說父皇,你把這個帶給大哥。
他把一樣東西放在父皇手裡——是一小包芝麻糖。
他想了想,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父皇手裡——是一封信。信是昨天寫的,本來打算明天讓驛卒送去前線給大哥。
他寫了好幾天,改了又改。字寫得很工整,每一筆都收得很認真。
裡面寫了營地裡的日常——劉大勺的羊肉湯越來越好喝了,何軍醫誇我包紮技術進步了,老馬頭說栗子的馬蹄鐵該換了。
還寫了幾句他一首想跟大哥說的話。其中一句是——“大哥上次說誰欺負我就記下來回來收拾。沒有人欺負我。大哥你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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