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瑜的勢力是在暗中生長起來的，像一株種在牆根下的藤蔓，地面上只看得見幾片不起眼的葉子，地下的根鬚卻己經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整面牆的磚縫裡。
他今年不過十五歲，在朝中仍然沒有什麼正式的職銜，掛名的差事還是在吏部值房校對文書。
大臣們提起西殿下，能想到的形容詞還是那幾個——乖巧、省心、嘴甜。
他在宮道上遇見誰都會主動讓路，笑著叫一聲大人好，逢年過節給各宮送的禮從來不落，連最邊緣的老太妃都能收到他一盒親手做的點心。
但有心人能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變化。
吏部這兩年外放了好幾個年輕官員，都是不起眼的七品八品，分到江南、西北、西南各地的州縣去做地方官。
這些人的任命在吏部考核裡屬於“循例外放”，連吏部尚書自己都沒有多看一眼。
可如果把這些人的名單拿出來仔細對一對，會發現一個巧合——他們全部是西殿下在吏部值房校對文書時接觸過的人。
人事調動不是黎瑜決定的，他還沒有那個權力。他只是在校對考核文書的時候，比旁人更早地看到了這些人的履歷和考評結果。
他知道哪些人能力不錯但被壓在底層，哪些人有抱負但缺一個機會。
他在吏部尚書面前從來不提這些人的名字，只是在偶爾被問到“西殿下覺得這批考核裡有沒有特別出色的人選”時，他會用那種乖巧的語氣說一句“好像有幾個人挺認真的，名字我記不太清了，大人可以再看看”。
就這一句話，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花瓣底下，有魚在遊。
在地方上，他透過母妃孃家的舊關係——惠貴人雖然出身不高，但陳家到底也是徽州小縣的縣丞家，在地方上總有幾個用得上的遠親——和自己在吏部值房建立的人脈，悄悄安插了幾個信得過的人。
這些人不做什麼大事，只是定期寫信，把當地的水利、農桑、賦稅、治安情況報上來。
黎瑜把這些信讀完，然後全部燒掉。
他的書房裡沒有密摺，沒有名冊，沒有任何能被人抓住把柄的東西。
所有的資訊都只存在他自己的腦子裡。
有一天傍晚，他從吏部值房出來，在迴廊上碰見了一個剛從江南調回來的戶部主事。
那主事姓錢，是他透過吏部的關係外放出去的，在蘇州做了兩年知縣，今年考核優等，被調回京城。
錢主事看見西殿下，趕緊躬身行禮。
黎瑜腳步不停，只是點了點頭，說錢大人回來了，江南的水利摺子寫得不錯。
錢主事愣了一下，那摺子他前幾天剛遞上去，西殿下在吏部值房看不到戶部的摺子。
黎瑜笑了一下，露出虎牙，然後走了。
他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記住了錢主事的履歷——兩年前他看過那份外放文書，上面寫的是“錢某，年三十西，工於水利”。
他還在等。他現在手裡的棋子不夠多，時機也不夠成熟。
太子在東宮坐得穩穩的，大哥在北境手握兵權，三哥雖然不爭不搶但背後還有沈家的財力。
他需要更多的棋子，更多的資訊，更多的耐心。
他每天從吏部值房出來，經過太和殿外的迴廊，會看見龍椅旁邊那把楠木小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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