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修的焦慮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西弟的崛起——那個曾經只會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太子哥哥”的小孩子，如今在吏部值房裡不動聲色地佈局。
黎修有一次去吏部調一份考核名錄，無意中發現好幾個新任地方官都曾在吏部值房跟西弟共過事。
他回去之後讓趙順把這幾年的吏部外放名單整理出來，發現黎瑜在吏部值房經手的文書數量雖然不多，但他的外放建議幾乎全部被採納。
他確實沒權——他只是“建議”，但那些建議精準得讓人後背發涼。
黎昭的軍功更是實打實的。
朔州一戰，黎昭率前鋒衝陣，身先士卒，右胸中箭還在山口斷後。
這份功勞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連兵部那幾個素來不服人的老將都公開說大殿下是真正的將才。
黎修知道黎昭不會爭儲——他要是想爭，早就帶著北境的兵回京了。但黎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比。
一個在戰場上拿命換軍功的皇子，和一個坐在東宮裡批摺子的太子，在朝臣心裡誰更有分量，答案不言自明。
但真正讓他焦慮的，不是西弟的佈局，也不是黎昭的軍功。是父皇。
父皇最近開始親自教黎元權術了，三天一次固定在晚膳之後，御書房裡只留孫德勝在門口守著，誰也不讓進。
他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有一天他送摺子去御書房，剛好碰上那堂課結束。
黎元抱著描紅本從裡面出來，看見他叫了聲太子哥哥安。
他使了個眼色，趙順“不小心”絆倒了黎元。
描紅本落在地上攤開，他看見描紅本上密密麻麻寫了好些字，最上面一行是“制衡不是平衡”，字跡很端正，但旁邊畫的小圖歪歪扭扭的。
他心裡那道裂痕又擴開了一點。
父皇教過他寫一篇策論、教過他治水、教過他用人，但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給他講過權術。
他能學到的都是從太傅那裡聽來的正經學問，還有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滾打悟出來的零碎經驗。父皇沒有手把手地教過他這些。
他看著黎元抱著描紅本走遠的背影，心裡那個空洞又在擴大。
空洞裡裝的是他從小到大從未得到過的東西——不是權力，不是認可，是那種不設防的、不需要任何條件就能得到的親近。
他站在那裡，手在袖口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告訴自己不要跟黎元比——黎元從來不是他的對手，也從來不想當他的對手。
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為什麼坐在那間御書房裡聽父皇講權術的人不是他。
他回到東宮，鋪開一張紙，想寫點什麼轉移注意力。提筆之後停了很久，然後落筆寫了一份關於治理河道淤塞的方案。
他想讓父皇看到他也能做實事，也值得被手把手地教。
黎衍對這一切心知肚明。黎昭在北境打仗，黎修在朝中紮根，黎燁在暗處觀察，黎瑜在吏部佈局。
每一個兒子在做什麼，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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