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了：“讓人盯著些。”
孫德勝沒有問盯著誰，也沒有問盯什麼。
他在乾元殿伺候了這麼多年，知道這幾個字指的是什麼。
第二天偏殿周圍的禁軍換了一撥，當值的人面孔是新的，但每一個都是趙明遠親自挑的。
黎元對這些變化毫無察覺。
他還是每天卯時起床去上書房，散學之後回偏殿描字，偶爾去東宮跟太子下棋，偶爾去長寧宮給三哥送新描的字帖，偶爾在宮道上碰見西哥，把一包自己新做的芝麻糖放在他手裡，說西哥你嚐嚐甜不甜。
他不知道偏殿周圍的禁軍為什麼忽然換了人，只知道新來的侍衛大叔人也挺好，幫他把兔籠從窗臺上搬下來的時候從不嫌重。
黎元能感覺到風浪。
他沒有什麼精確的情報——他的資訊渠道很簡單：早朝時坐在小凳子上聽大臣們說話，散朝之後幫父皇整理摺子時看到的各種奏報，還有在宮道上和各處偶然聽到的隻言片語。
但他從來不主動打聽，也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自己知道什麼。
他只是在描紅本上繼續更新系絡圖。
太子的圈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棋盤——上次下棋的時候太子讓他先走了三步，他沒贏，但太子哥哥說他“進步了”。
大哥的圈旁邊多了一匹馬——黑風，馬蹄畫得比上次圓了些。
三哥的圈旁邊多了一本書——三哥最近在看農書，書上有了一片乾透的柳葉。
西哥的圈旁邊多了一顆棋子——是白子，他還沒想好這顆棋子的意思。
父皇的圈還是最大的那個，在正中央，旁邊畫了一盞燈。
他對那個位置沒有任何興趣。前世沒有，這輩子更沒有。
前世他是被關在含章殿裡的籠中鳥，最大的願望是活著出去。
這輩子他被父皇護在乾元殿裡，有書讀，有飯吃，有大哥陪他騎馬，有太子陪他下棋，有三哥逗他笑，有西哥給他做好吃的。
他不需要再爭更多——他己經比前世多活了好些年，每一天都是賺來的。
有一天傍晚，趙恆散學之後跟他一起在偏殿溫書。
趙恆現在說話己經不怎麼結巴了，雖然一緊張還是會卡，但比剛進上書房時好了太多。
兩個人趴在桌上背《孟子·告子下》裡那段“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背完之後趙恆把書合上，忽然壓低聲音說：“殿下，我阿爹說最近朝堂上在爭太子和西殿——西殿下的事。說吏部外放了好多人，都是西殿下推——推薦的。阿爹說讓我在宮裡少說話，省得惹麻煩。”
黎元把筆擱下。
他想了想，說你是寧王府的人，寧王不管朝政，只要你不參與這些事，就沒事。
趙恆又說那殿下你也要小心。
黎元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描字。
趙恆看著他安安靜靜描字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了一堆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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