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瑜在一個很尋常的傍晚問出了那句話。那天他從吏部值房散衙回來，沒有首接回自己屋裡，而是照例拐到了乾元殿偏殿。
手裡提著一碟新做的芝麻糖——糖是下午剛熬的，芝麻是惠貴人今早現炒的，用石臼搗碎了拌在糖稀里，切成小小的方塊，每塊都壓得方方正正。
他把芝麻糖放在桌上，芝麻糖還溫著，油紙揭開的時候冒出一股焦甜的香氣。
黎元正趴在桌上看溫琰新借給他的一本《徐霞客遊記》。書是前朝刻本，紙頁泛黃，邊角被翻得起毛，但裡面的山勢圖印得很清楚。
他正看到天台山那一篇，手指點在書上描那些彎彎曲曲的山路，嘴裡唸唸有詞。
灰團蹲在他膝蓋上，耳朵一抖一抖的，偶爾用鼻子拱一下他的手腕，大概是嫌他翻書太慢。
窗臺上兩隻鸚鵡在打盹，大的那隻把頭埋在翅膀底下，小的那隻歪著腦袋，半睜半閉的眼睛裡映著燭火的微光。
黎元從書裡抬起頭來，把手指從書頁上移開，叫了聲西哥，然後拿了一塊芝麻糖放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說今天的糖比上次的香。
黎瑜說芝麻是母妃新炒的。
黎元說惠娘娘炒芝麻的手藝真好，上次她送給我的芝麻糊也很好喝。
黎瑜笑了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先問了些閒話——紀太傅最近講到哪裡了，策論寫了沒有，有沒有被太傅批評，灰團這幾天掉毛多不多，鸚鵡最近有沒有學什麼新話。
黎元一一答了。
黎瑜又拿起黎元的描紅本翻了翻。
描紅本上畫了好些圈圈線線——大哥的圈旁邊多了一匹馬，是黑風，馬蹄畫得圓圓的；太子的圈旁邊多了一個棋盤，棋盤上擺了幾顆棋子；三哥的圈旁邊多了一本書，書上有一小片乾透的柳葉。
他自己的圈旁邊，黎元畫了一顆芝麻糖，又畫了一顆橘子。
芝麻糖是上次的，橘子是前幾天的。
他把描紅本合上放回桌上。
黎元己經吃完一塊芝麻糖，正要拿第二塊，手伸到一半縮回來，大概想起來鄭院判說過甜的不能吃太多。
黎瑜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只是自己拿起一塊慢慢嚼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偏殿裡只點了一盞紗燈，燭火在紗罩裡穩穩地燃著。
灰團從黎元膝蓋上跳下來，跑到兔籠邊喝水，舌頭舔在水面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黎瑜開口了。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忽然想到的，聲音跟平時閒聊時沒什麼兩樣。
“弟弟，”他說，“我問你一件事。”
黎元抬起頭來看著他。
“如果將來皇兄們之間出了什麼事——”他把手裡的芝麻糖翻了個面，看著上面沾的白芝麻，“你會站在誰那邊？”
偏殿裡安靜了片刻。
兩隻鸚鵡在窗臺上互相理了理毛，小的那隻用嘴殼啄了啄大的那隻的翅膀。灰團喝完水回到黎元腳邊，用鼻子拱他的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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