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在某個晚上，發了噩夢。
白天的時候還好好的。他喝了藥，吃了蜜餞，被孫德勝領著在偏殿裡走了一圈。
偏殿不大，但對他來說已經大得沒邊了。
他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牆上掛的畫，案上擺的玉如意，窗臺上蹲的一隻銅製的小香爐。
他看得很仔細，像是要把每樣東西的位置都記在心裡。
孫德勝在旁邊跟著，也不催，他停下來孫德勝就停下來，他走了孫德勝再跟著。
到了晚上，孫德勝伺候他躺下，把被子給他蓋好，又把床帳放下來。
床帳是明黃的綢子，放下來之後外面的燭光被濾成了朦朦朧朧的一團暖黃色。
孫德勝走的時候沒吹燈，在外間留了一盞紗燈，光線從床帳的縫隙裡透進來，細細的一道。
黎元躺在床上，看著床帳頂上的團龍。團龍在昏暗裡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龍身盤著，龍鬚張著。
他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很久，然後把眼睛閉上了。
夢是從含章殿開始的。
夢裡他在含章殿的床上躺著，窗外海棠花開得正好。
黎修坐在床邊的紫檀椅子上，手裡端著藥碗。黎瑜蹲在床尾，剝橘子。一切都很平靜，跟從前一樣。
然後黎修忽然站起來，藥碗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藥湯濺在青磚上，黑褐色的，冒著熱氣。
黎修的臉變了——沒有變得猙獰，是變得更溫和了，溫和到不像活人。
他彎下腰，把臉湊到黎元面前，嘴唇在笑，眼睛也在笑。
“元元，”他說，“張嘴。”
黎元想躲，但身體動不了。黎修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那手指很涼，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另一隻手端著藥碗——不對，藥碗已經打碎了，他手裡端的是什麼？黎元低頭看，看見他手裡握著的是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刃泛著冷光，跟黎燁扔在他面前那把一模一樣。
黎元猛地睜開眼。
床帳頂上的團龍在昏暗裡瞪著他。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撲通撲通，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後背全是冷汗，寢衣溼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額頭是涼的，手指在發抖。
四周很安靜。乾元殿的偏殿比冷宮大了許多，也安靜了許多。
冷宮那邊夜裡會有風聲，會有野貓叫，會有隔壁院子裡宮人的說話聲。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炭爐裡銀霜炭燒裂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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