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很硬。倒也不是兇，就是硬。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嗓音天生就是這個調子，改不了。
他問完之後就後悔了——這算什麼問法。
但話說出口收不回來，他只能僵硬地託著懷裡那團小東西，一隻手兜著孩子的後背，一隻手託著腿彎。
黎元在他懷裡抖得更厲害了，他聽見父皇問“哭什麼”，那句話砸下來的時候像一個悶雷。
他把臉從父皇的肩膀上抬起來，拚命想把眼淚憋回去。
憋不住。眼淚還是掉。鼻涕也流出來了，蹭在了父皇的衣服上。
他趕緊伸手去擦，手忙腳亂地擦了兩下，把鼻涕抹得到處都是。
完了。父皇要生氣了。弄髒了衣服。
他等著父皇把他放下來，等著那句“來人”後面跟著的懲罰。
但什麼也沒發生。
黎衍只是站在那裡，託著那個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小身體，低頭看著那張哭得一塌糊塗的小臉。
他把手抬起來，放在孩子的後腦勺上，按了一下。把那張小臉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上。
“別怕。”
他的聲音還是硬邦邦的。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兩個字，又幹又澀。
但他的手沒有松。他抱著孩子在屋裡慢慢走動，步子很慢很穩，來來回回。
窗外的風把窗紙吹得輕輕鼓動，紗燈的光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黎元把臉埋在父皇的肩窩裡，衣服的料子很軟，是上好的綢緞，帶著父皇身上的味道——龍涎香，混著墨，還有一種他說不出的氣味。
他把眼淚全都蹭在那片明黃色上，哭得渾身發抖，但不敢出聲。
他想起小時候在冷宮裡哭了會被桂香罵。
他不敢出聲，就把哭聲含在嘴裡，含得牙齒咯咯響。
他不知道父皇為什麼沒有推開他。可能是因為現在是深夜，父皇太累了，懶得跟他計較。也可能是因為他太輕了，父皇抱著不費力。就像桂香抱著那隻野貓——不費什麼力氣，順手而已。
黎元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來，其實他還想哭，但眼淚流乾了。眼眶還是酸的，但已經擠不出水了，只剩下鼻子還在抽。
他把臉從黎衍的肩窩裡抬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袖子上繡了暗紋的雲紋，是今天新換的寢衣，料子滑得像水一樣。
他看了看那袖子，又看了看父皇領口上那一大片被他弄溼的地方，手指攥緊了。
黎衍抱著他走到窗邊的榻上坐下來。
他沒鬆手，只是一手託著黎元的後背，一手從榻上扯過一條薄毯，兜頭蓋在黎元身上，把他整個人裹起來。毯子是羊絨的，又輕又軟，裹上之後只露出一張臉。
黎元被裹在毯子裡，不抖了。毯子太暖了，暖得他有點暈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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