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的字認了不少。千字文已經能從頭讀到尾，雖然讀到後面還會磕巴。描紅本用了好幾本，描“水”字的那幾頁紙都起了毛。
他開始自己看書了。以前只看《山海經》的插圖，現在是真的一行一行地看字。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圈起來，攢夠了五個一起問父皇。
他看書的地方是御案旁邊的小桌子。
黎衍批摺子的時候，他就縮在旁邊那張紫檀木的矮案前，面前攤著一本書，手邊放著描紅本和一支筆。
看兩行就抬頭往父皇那邊瞟一眼，然後繼續看。
他看書很安靜，不出聲，但嘴在動。沒有念出聲，嘴唇一開一合地在默唸。
遇到不認識的字，嘴唇就停住了，眉頭皺起來，手指在紙上輕輕點一下。
如果那個字實在猜不出來，他就從小凳子上滑下來，拿著書走到父皇身邊，也不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等。
等父皇手裡的摺子批完了，筆擱下了，才踮起腳尖把書遞過去，用手指指著那個不認識的字。
黎衍低頭看一眼，告訴他是什麼字，什麼意思。
黎元點點頭，有時候會問一句“跟哪個字連著用”——這是從鄭院判那兒學來的，認草藥的時候鄭院判會告訴他這味藥跟哪味藥相配。
他把學藥的本事用在學字上了。
黎衍被他問得頓了一下，然後告訴他這個字前面一般跟什麼字，後面一般跟什麼字，用在句子裡是什麼意思。
他又點點頭，拿著書跑回小桌子前，拿起筆在描紅本上抄一遍，抄完之後又把書拿起來繼續看。
有一回他翻的是一本《歷代帝王錄》，倒不是父皇讓他看的，是他自己從書架上抽出來的。
書架很高，他踩著小凳子才夠到。書很舊了，紙頁泛黃，邊角被蟲蛀了幾個洞。
他翻到一頁講前朝一位中興之主，旁邊有用硃筆寫的批註。
批註裡有一句話他看不懂——“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
他把書捧到父皇面前，指著那句話問什麼意思。
黎衍看了一眼。這句話出自《易經》，是帝王術裡最基礎的一條。
太傅給太子講的時候講過，黎修聽一遍就懂了。
他沒有給黎元講帝王術，只是用最簡單的話說了一遍：“做皇帝的人，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該信的人信，不該信的人不讓他近身。說話做事要留分寸。”
黎元想了一下：“就是不能什麼話都跟別人說，對麼？”
“差不多。”
“那父皇跟我說好多話。”黎元抱著書，仰頭看著他。黎衍手裡的筆停了。
黎元又說了一句：“父皇信我。”
黎衍低頭看著那張仰起來的小臉，眼睛又黑又亮，裡面沒有任何試探和算計。他把手放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隔了幾天，黎元又捧著那本《歷代帝王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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