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叫父皇，喉嚨裡發不出聲音。然後他醒了。
偏殿裡很安靜。窗外有風聲，遠處有梆子響了三聲。
他躺在床上，渾身是汗，寢衣貼在背上又溼又冷。
他沒有哭。他沒有叫。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床帳頂上的團龍紋樣，用力眨了眨眼。
不能睡了。睡著了又會夢見那張臉。
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從三更躺到五更，窗紙從墨黑慢慢變成灰白。
第二天早膳的時候他精神不好。喝粥的時候勺子掉了一次，撿起來繼續喝。
描字的時候筆鋒發飄，“水”字的最後一捺拖出了格。
他沒有重寫，只是把那頁描紅翻過去了。
中午鄭院判來請平安脈，說脈象有些虛浮，問是不是夜裡沒睡好。他搖頭，說睡得很好。
黎衍是在傍晚發現的。他用膳的時候注意到黎元眼底下兩團青灰，比早上更深了。
喝湯的時候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磕在碗沿上。
他把筷子放下：“昨晚沒睡。”
不是問句。
黎元端著碗，手指在碗壁上緊了緊：“睡了的。”
黎衍看著他不說話。黎元把碗放下，手指在膝蓋上絞著。他知道在父皇面前說謊沒用。
黎衍沒有追問。
吃完飯之後他讓人把黎元的枕頭從偏殿拿到了御寢殿，他自己的寢殿。
孫德勝抱著枕頭走過迴廊的時候，在心裡暗自吃驚，想不到皇上慣五殿下到了這個地步。
這回不是五殿下主動，是皇上自己開的尊口。
御寢殿比偏殿大了不少，床也大了許多。明黃的床帳從高處垂下來，錦被疊得整整齊齊。
小枕頭擺在龍床裡側。兩個枕頭挨在一起，一個大一個小。
黎元站在床邊，看著那個小枕頭。
他以前在偏殿睡，半夜做噩夢了會赤著腳跑到父皇床邊。現在父皇讓他直接睡在這裡了。
“上去。”黎衍說。
黎元爬上龍床，把自己的小枕頭拍了拍，擺在正中間。想了想，又往旁邊挪了挪，留出大半邊床給父皇。
他鑽進被子裡，被子裡是龍涎香混著淡淡的墨氣，跟父皇身上的味道一樣。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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