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汀蘭幫他推開了門,他先把硯臺放在門檻裡面,然後自己跨過去,再彎腰把硯臺抱起來。
這個動作做得磕磕絆絆的,但很認真。
黎修沒有再看。他走進御書房,把摺子呈上去,回了父皇幾句鹽稅的事。
黎衍接了摺子翻了兩頁,問他怎麼看。
他答得條理分明——鹽運使的奏報裡有三處出入,一處是關於運鹽的損耗率算得太低,一處在鹽引的發放數額上對不上賬,還有一處在去年截留的地方鹽稅的去向上含糊不清,建議派人複查。
黎衍聽完,點了點頭,說準了。
又問了一句東宮最近如何。他說一切都好。
黎衍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黎修從御書房退出來的時候,經過偏殿。窗戶開著,裡面透出暖黃的燈光。
他看見裡面那張小桌子,桌上擺著一套小號的筆墨,筆架上蹲著一隻青瓷的小貓,貓耳朵被燈映得亮晶晶的。
桌上那隻描紅本翻開著,露出描了一半的“月”字——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他不自覺地在窗前站了片刻,趙順在旁邊提著燈籠,不敢催。
夜風從迴廊那頭灌進來,吹得燈籠裡的燭火晃了兩晃。
回到東宮,趙順迎上來接了外袍,說殿下晚膳備好了。
他說不餓。
趙順還要說什麼,他已經推開了書房的門。
他把門關上,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書案前,鋪了一張新紙。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墨是徽州貢墨,硯是端硯——跟五弟手裡捧的那方一模一樣。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剋制。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看著那兩個字,直到墨跡乾透。然後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抽屜裡,上鎖。
他對著那扇上鎖的抽屜站了很久。
然後重新鋪紙,開始臨帖。
今晚臨的是《爭座位帖》,顏真卿的,筆畫剛勁,氣勢磅礴。
他臨了一頁又一頁,手腕始終是穩的。但紙上有一筆,落筆之後拖得太長了,把一張好端端的字帖毀了大半。
他把那張紙揉成團,扔進紙簍裡。然後重新蘸墨,繼續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