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黎元在後院看螞蟻的時候，聽見兩個灑掃的太監在廊下嚼舌根。
一個說五殿下真是好命，從冷宮搬進乾元殿，一步登天。另一個說可不是嘛，皇上寵成這樣，怕是連太子都比不上。
第三個年紀大些，趕緊噓了一聲，說作死麼，這話也敢說。
那兩個人立刻閉了嘴。
黎元蹲在螞蟻窩旁邊，假裝沒聽見。
他把手心裡那顆草籽放在螞蟻洞口，看著一隻螞蟻爬上來扛走了。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偏殿去了。
用晚膳的時候，他坐在父皇對面，捧著碗喝了半碗湯，忽然問了一句：“父皇，如果有人誇我，他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嗎？”
黎衍正夾菜的手沒有停。
他把菜放進嘴裡，嚼完了，才開口：“不一定。有些人是真心覺得你好。有些人是想讓你高興了之後幫他們辦事。還有些人——”他停了一下，“是誇給別人聽的。”
黎元聽不懂最後一種。
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畫圈：“那怎麼知道是哪種？”
“看他以前做過什麼。”黎衍說，“一個人以前對你好，後來忽然不好了，說明他之前對你好是有目的的。一個人以前不理你，後來忽然熱情了，也說明他有目的。真正對你好的人，從頭到尾都一樣。”
黎元想了想，把筷子擱在碗上。
“兄長們對我都很好。”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摳著，“大哥教我騎射，太子哥哥送我人參，三哥送鸚鵡，四哥幫我做功課。”
黎衍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著黎元那張認真思考的小臉。
那張臉上沒有防備，只是在用力地想一個問題——這些好裡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別的東西。
“他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黎元問。
黎衍放下茶盞：“你自己看。”
黎元又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大哥不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他就是想教我騎馬。他給我纏手指的布條是隨身帶的，以前就帶在身上。”
他頓了一下：“太子哥哥——我不知道。他每次都笑，但我總覺得他不高興。”
他又頓了一下：“三哥送我鸚鵡，但他自己也喜歡鸚鵡。他每次都帶葡萄來，鸚鵡吃一顆，他也吃一顆。所以他可能是想找個伴。”
至於四哥——他停了很久：“四哥每次都笑，笑得很甜。”
他沒有往下說。黎衍看著他。
黎元看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飯，拿起筷子，又放下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碗裡，低頭繼續吃。
黎衍沒有追問。
這天夜裡，黎元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前世——前世太子也是這樣笑著，把他關在含章殿裡。前世四皇子也是這樣甜甜地叫他，然後在關鍵的時候，他總是不在。
但他又想起這一世——黎昭給他纏手指，黎燁把鸚鵡借他玩，黎修在御書房外面跟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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