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道理黎衍給黎元講一些為君的道理，是在一個很尋常的傍晚。
那天摺子批得早，御書房裡難得清閒。
黎元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描字，描到“治”字的時候卡住了——這個字筆畫太多，他寫了三遍都不滿意。
他把描紅本捧到父皇面前，問這個字怎麼才能寫好看。
黎衍接過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端正的“治”字，寫完沒有把筆放下，而是在“治”字旁邊又寫了兩個字——“用人”。
父皇最近總是會講一些東西，黎元乖乖等著父皇說話。
“治國說到底，就是用人和制衡。”他說，“天下那麼大，一個人管不過來。你得讓別人替你管。但別人替你管的時候，會打自己的小算盤。你得讓他們既替你辦事，又不敢打太大的算盤。”
黎元趴在桌沿上看著那兩個字：“就像周廚子和汀蘭。周廚子做飯，汀蘭端菜。周廚子要是偷吃，汀蘭會告訴我。”
“差不多。”黎衍把筆擱下，“但你得先知道周廚子偷吃，才能讓汀蘭盯著他。如果你連周廚子什麼時候偷吃都不知道，汀蘭盯了也白盯。”
“所以要先知道每個人在做什麼。”黎元把話接過去。
“嗯。”
隔了幾天，用晚膳的時候，黎元忽然問了一句：“父皇，戶部尚書管錢，兵部尚書管兵，那誰管他們？”
黎衍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給黎元講六部制衡——六部各管一攤，互相牽制。
戶部管錢但不管兵，兵部管兵但不管錢。吏部管官但不管錢糧，工部管工程但預算要從戶部走。都察院盯著所有人，內閣把所有人的意見彙總給皇上。
黎元嚼著菜聽完了，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像蜘蛛網。每一根絲都連著，哪根動了父皇都知道。”
黎衍看了他一眼：“這個比喻不壞。”
又有一天，孫德勝來報說吏部侍郎和戶部侍郎在廊下吵起來了，為的是今年春稅的徵收責任劃分。
黎元正好在旁邊描字，聽見了，等孫德勝走了之後，他悄悄問父皇：“他們吵架，父皇管不管？”
“不管。”
“為什麼？”
“兩個侍郎吵架，是尚書沒管好。朕找尚書問話，不找他們。”黎衍翻了一頁摺子，“不同層級的事，找不同層級的人。越過尚書管侍郎，尚書以後就沒人聽了。”
黎元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是用腦子記。
他發現自己記不住的時候，就在描紅本背面畫圈圈——每個圈代表一個人，線代表他們之間的關係。
有一次他畫了滿紙的圈圈線線，黎衍走過來看見了，說這叫“系絡圖”。
他點了點頭，從此管這張紙叫“系絡圖”，壓在描紅本底下，每天都更新。
那天傍晚，父皇靠在榻上看摺子，他蹲在地上整理那些圈圈線線。
忽然仰起頭來，問了一句：“父皇，元元也要學這些嗎？”
黎衍翻摺子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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