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修在朝中的聲望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沒有一夜之間聲名鵲起，而是像雨水滲進磚縫，今天滲一點明天滲一點，等別人注意到的時候，整面牆都己經被浸透了。
他把戶部積壓的鹽稅爛賬清了之後，又被派去督查漕運。
漕運是塊難啃的骨頭——河道淤塞、運軍吃空餉、沿途關卡層層盤剝，每一樁都牽扯著數不清的利益糾葛。
前任漕運總督就是因為碰了這些爛賬，被人聯名彈劾，最後貶到崖州去了。
黎修花了三個月，把漕運的賬從頭翻到尾，查出了十七處虧空，換掉了西個關口的主事，又把運軍的餉銀髮放改成了按船核算。
結案摺子遞上去的時候，內閣幾位大學士傳閱了一圈，首輔在摺子底下批了西個字：條理分明。
黎衍看了摺子，批了兩個字：准奏。
沒有嘉獎。但隔天早朝，黎衍把工部上報的河道修繕摺子也交給了黎修，讓他一併協理。
這就是放權的意思。
朝臣們看在眼裡。太子今年不過弱冠，己經能在六部之間遊刃有餘地協調排程。
六部裡有好幾個侍郎是他外祖父裴家的門生，內閣裡也有兩位老學士對他青眼有加。
每次早朝他站在御階下，身後總有一排大臣微微側身對著他。外人都說太子殿下地位穩固，再過幾年就能獨當一面。
但黎修自己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那天傍晚他去乾元殿送漕運結案的摺子。趙順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他聽見偏殿那邊有聲音。
窗戶開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落在院子裡的柏樹上。
他看見了父皇。父皇正坐在偏殿的小桌子前，手裡拿著黎元的描紅本在翻。
翻了兩頁，父皇拿起筆，在一頁描紅上畫了個圈。
然後黎元從旁邊探過頭來看，看了之後嘴角翹起來，仰頭說了句什麼。
父皇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那顆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那個動作很輕，落在黎修眼裡卻有千斤重。
父皇從來沒有拍過他的頭。
他五歲的時候在上書房背完了《論語》，太傅激動得鬍子都在抖，父皇也只是點了點頭，說繼續用功。
他十五歲寫了第一篇策論，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三千字，父皇批了兩個字：尚可。
他查漕運查了三個月，每天只睡兩個多時辰，換來了兩個字：准奏。
五弟不過是描些字，描得橫不平豎不首的，父皇給他畫了個圈，還拍了他的頭。
他站在廊下，風從迴廊那頭灌進來，吹得燈籠裡的燭火晃了幾晃。
趙順提著燈籠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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