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雪下得很遲。
前兩年也不是沒下過雪，但那時候他要麼病著，要麼躺在殿裡昏昏沉沉地喝藥，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只在門縫裡瞥見過幾片飄過去的白影子。等他病好了，雪也化乾淨了，地上只剩下溼漉漉的青磚。
所以嚴格來說，這是黎元第一次真正看見雪。
那天早上他照例卯時過半醒來，揉了揉眼睛，發現窗紙上映的光比平時亮，是帶著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亮。
他從被子裡爬出來，赤著腳踩在金磚上，跑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一種清冽的、溼涼涼的氣息，跟平時的冷不一樣。
他往外一看——院子裡那兩棵柏樹的枝丫上壓了白白的一層，像有人趁夜裡往樹上撒了一層面粉。青磚地上也白了，院牆的瓦楞上也白了。
天空灰濛濛的，細密密的雪花正從雲層裡不緊不慢地往下飄，有一片剛好飄進窗縫裡，落在他的手背上，涼了一下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殿下！您怎麼又不穿鞋！”汀蘭從外間端了熱水進來，一眼看見他光著腳站在視窗，趕緊把銅盆擱下，拿了毯子把他裹住。
黎元被裹在毯子裡還在往外看。
雪下得不大，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是那種細密密的、不慌不忙的小雪，像是在試探人間是不是準備好了迎接它。
他把手從毯子裡伸出來，又接了一片雪花。這片比剛才那片大一些，在他掌心裡停了一瞬才化掉。
“今天不能出去。”汀蘭蹲下來給他穿襪子，“陛下說了，雪天路滑，殿下身子剛好些，不能著涼。”
黎元乖乖地讓她穿了襪子，又讓她套了件厚棉襖。
但他沒有離開窗戶，穿好衣裳之後又趴回窗臺上，把窗戶推開一小縫，鼻子尖貼著窗縫往外看。
他看見孫德勝在廊下跟幾個小太監交代什麼，嘴裡哈出的白汽一團一團的。看見雲栽從茶房出來，手裡端著剛燒開的水壺，壺嘴裡的蒸汽在冷空氣裡凝成了白霧。看見遠處太液池的方向，池邊的柳樹枝條被雪壓彎了幾根。
黎衍下朝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偏殿的窗戶開了一道縫，一個小腦袋正卡在窗縫上，頭髮上落了幾粒沒化的雪珠，鼻尖凍得通紅。
他大步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了。
黎元轉過頭來，那雙眼睛亮得不像話，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小燈籠。
“父皇！下雪了！”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
黎衍嗯了一聲。他是見過無數次雪的人。
北境的雪比這大多了，積雪能沒過馬腿，營帳一夜不掃就會被壓塌。
但黎元看雪的樣子讓他覺得這場雪好像確實有些不同。
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不是那種鬧著要出去玩的興奮，而是一種——更像是第一次發現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的新鮮和驚喜。
黎元被父皇從窗臺上拎下來，放在椅子上，他坐好之後還在往窗外瞟。
黎衍從衣架上取了件斗篷——鴉青色的，帽兜上鑲了白兔毛——披在他身上。
斗篷太大了，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只剩一張小臉露在外面。帽兜上的白兔毛圍著他的臉，襯得那張臉更小了。
“父皇，我以前沒見過雪。”黎元把帽兜往後推了推，“以前在那邊的時候，冬天窗戶是破的，但雪進不來。我只能聽見外面有人掃雪。嚓嚓的聲音。今天頭一回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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