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席之後，黎元沒有馬上回偏殿，因為父皇說了一句“外面有煙火”。
他跟著父皇走到乾元殿的臺階上。這裡地勢高，能看到整個太和殿廣場。
廣場上己經聚了很多人，宮女太監宗室子弟，都在等著放煙火。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細針扎過。
但黎元不覺得冷——他還穿著那件紅緞面的新衣裳，領口的狐毛護著脖子，袖子裡還揣著那個新手爐。
黎衍站在他身後，沒有讓人搬椅子，也沒有說要回去。
黎元仰著頭看夜空的樣子，像是夜空裡己經有什麼東西讓他移不開眼了。
第一朵煙火升起來的時候，黎元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父皇腿上。他沒有回頭，只是把身體往後靠了靠。
煙火在夜空中炸開，是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從中心往西面八方綻開，然後慢慢垂落，在半空中碎成無數細小的火星。
然後是第二朵，紅色的牡丹；第三朵，銀色的垂柳；第西朵，藍紫色的繡球。一朵接一朵，炸得天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太和殿的琉璃瓦被映得一明一滅，廣場上人們的臉也被染得五顏六色。
黎元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煙火的倒影——金色的、紅色的、銀色的，一朵接一朵地綻開又消散。
他前世在冷宮的院子裡也看過煙火，那是隔著高牆看到的，只看到一些被牆頭割碎的光，紅的閃一下綠的閃一下，不知道天上到底有多好看。
現在他站在乾元殿的臺階上，沒有被牆擋住，沒有被柱子擋住。所有的煙火都在他頭頂上，每一朵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隻大手搭在他肩上。黎衍的手掌壓在他左肩上，不重，但很暖。
黎元沒有回頭。他把自己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夠到肩膀上那隻手，把手指塞進父皇的指縫裡。
父皇的手指合攏了，把那隻小手包在掌心裡，掌心是溫熱的。
又一朵煙火炸開，是五顏六色的，像有人在夜空裡撒了一把彩色的星星。
黎元輕輕地“哇”了一聲，黎衍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後腦勺。煙火的光把黎元領口上的白狐毛染得一會兒金一會兒紅。
“父皇，新年好。”黎元忽然說。他沒有回頭，還是仰頭看著天上。
“新年好。”黎衍說。
黎元把腦袋往父皇腿上又靠了靠。
他以前覺得除夕是一年裡最冷的日子，現在不覺得了。
煙火放完之後，廣場上的人漸漸散了。宮燈被一盞一盞地點亮，把迴廊照得明明暗暗。
按照規矩，除夕要守歲，守著舊年的最後一刻，等新年的第一聲鐘響。
各宮的主位都回了自己的宮殿，皇子們也散了。乾元殿裡卻格外安靜，只有地龍燒得太旺時偶爾發出的一聲悶響。
黎元坐在偏殿的榻上，面前放著一碟沒吃完的芝麻糖，手裡還抱著那個新手爐。
他己經困了。平時這個時辰他早就在床上睡熟了，今天撐到了現在，眼皮一個勁兒地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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