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順在旁邊看著，猶豫了一下，說殿下這兩棵海棠種得真好。
黎修沒答話。
他想起那天在乾元殿後院看見的景象——黎元站在海棠樹下，仰頭看花，花瓣落了滿肩。那孩子把花瓣兜在衣襬裡，嘴角是彎著的。
在他面前從來沒有彎過的那個嘴角，對著海棠花彎了。
這宮裡沒有什麼乾淨的東西，他從小就知道。
母后早逝，父皇冷峻，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他每天都能看見。
他自己也不乾淨——他的溫潤是殼，殼底下藏了太多不肯給人看的東西。
可黎元是乾淨的，那種乾淨不是裝出來的天真，是被泥汙泡透了之後曬乾了、抖掉了所有渣滓之後剩下的乾淨。
那個孩子知道什麼是髒——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沒有變髒。
這是黎修做不到的事，所以他覺得那個孩子珍貴。
他回到書房，重新鋪開紙。
紙上還是那份沒批完的摺子，戶部呈上來的關於今年春稅減免的幾個方案。
他把摺子拿起來繼續看，看了兩行又放下了。
他把趙順叫進來：“東六所那邊，還有沒有什麼能做的事。”
趙順想了想，說東六所好幾處偏院的屋瓦都舊了，去年冬天漏雪漏得厲害。
黎修點了點頭：“讓工部去修。不用說是東宮的意思，就說例行修繕。”
趙順應了一聲退出去。
黎修一個人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去乾元殿看那孩子。
如果去了，那孩子大概還是會叫他“太子哥哥”，還是不會對他笑，還是會把手指微微收緊在膝蓋上。
但他轉瞬想開了，不去做肯定沒進展，想靠近就靠近，這才是他的作風。
黎元從東宮回來之後，就把身上穿的月白色春衫脫下了。
汀蘭說殿下那件衣裳只穿了半天怎麼就要洗。
他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不小心沾了油。
汀蘭把衣裳拿去洗了，回來的時候看見五殿下正蹲在灰團的籠子前，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灰團吃菜葉。
黎元想起前世太子笑眯眯的樣子，在東宮端本殿裡，太子也是那樣對他笑的——溫和的、從容的、什麼都看不出來的笑。
前世黎修每天傍晚來給他喂藥，坐在床邊，說話的聲音跟今天一樣溫溫柔柔的。
前世他逃不掉，這一世他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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