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黎元之後，黎修站在正殿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是從眼角開始，然後到嘴角，一層一層地卸下來，露出底下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趙順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太子殿下只有在獨處的時候才會露出這副表情——一種更深更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很久的疲憊。
“還好。”黎修把這孩子剛才說的那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一個在冷宮裡被苛待了六年、身上沒有一塊好肉的孩子，說起自己的小時候，不說苦，不說疼，不說怕，只說“還好”。
他記得多年前那個除夕宮宴，這孩子一個人縮在角落裡撿海棠花瓣。
當時他瞥了一眼就走了。
如果那時候他走過去會怎樣？現在他想靠近，但那孩子己經把門窗都關上了。
“趙順。”他叫了一聲。
“奴婢在。”
“去查一下——五弟小時候在東六所的事。查細一些，所有細節我都要知道。”
趙順辦事利索，沒過幾天就把查到的東西報上來了。他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不敢抬眼。
有些事他早就知道——桂香的苛待，炭火的短缺，餿掉的飯菜。
有些事他是頭一回聽說。那個姓劉的太監——趙順查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猶豫了要不要往上報。
他還是報了。
他報了之後站在那裡，大氣不敢出。
黎修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張寫滿了字的紙。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那個太監——那個混賬——趁著那個刁奴不在的時候，進了五弟的院子。
那時候五弟才六歲。
那孩子那天叫了嗎？哭了嗎？喊人了嗎？
沒有人來。
因為那個院子太偏了。因為沒有人管他。
黎修把那張紙捏起來，走到炭盆前，丟了進去。
紙在火裡捲起來，火舌舔上那些字——餿飯、傷痕、劉太監——把它們一個一個地燒成灰。
他站在炭盆前，看著那些灰慢慢塌下去，然後對著跳躍的火光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平到趙順背後一涼。
“可惜了。若那混賬還活著，孤會親手剮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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