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修讓趙順來遞話的時候，黎元正在偏殿裡喂灰團。灰團己經從巴掌大長到了小甜瓜大小，屁股圓滾滾的，耳朵也比剛從南苑回來時支稜了許多。
它現在不怕黎元了，每天早晨黎元一蹲下來掀籠子蓋，它就自己蹦出來，圍著黎元的腳繞圈子，鼻子一抽一抽地拱他的褲腿。
趙順站在偏殿門口行了個禮，他手裡捧著一份燙金請帖，正兒八經寫在帖上的——“謹備薄饌，恭候五弟過東宮一敘。”
黎元接過帖子開啟看了看，手指在帖子的邊緣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他想起前世他被軟禁在東宮的西側殿裡，窗外也有一棵海棠，黎修每天傍晚來給他喂藥。
他把帖子合上，說了句“多謝太子哥哥，我會去的”。
趙順走後，他蹲下來繼續摸灰團的耳朵。灰團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鼻子一抽一抽的。
去東宮那天，黎元換了件月白色的春衫，是父皇讓內務府新做的。
他自己把腰帶繫好，又把玉佩從衣領里拉出來按了按，確認它在。
汀蘭要跟著，他只帶了雲栽——汀蘭嘴快，回來之後父皇問什麼她都會說，他不想讓父皇知道他有多緊張。雲栽話少，只做事不說話。
東宮在皇城東側，從乾元殿過去要穿過一長段宮道。黎元走在宮道上，步子不快，雲栽跟在後面。
東宮的大門比乾元殿的偏門大得多，門匾上寫著“承明”兩個字，是黎衍的御筆。
趙順早早在門口候著，看見黎元來了，趕緊迎上去行了個禮，引著他往裡走。
東宮的正殿名叫“端本殿”，殿門大開，裡頭燈火通明，紫檀木的案几上擺了兩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山藥糕，都是御膳房的手藝。
茶己經沏好了，是上好的龍井，茶香從青瓷杯裡嫋嫋地飄出來。
殿裡的陳設比乾元殿更講究——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畫，架上擺著玉雕的古玩，博古架上每一件東西都擺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但這些擺設太整齊了，連桌上的筆架都擺得一絲不苟，像是從來沒人碰過。
黎元想起乾元殿裡父皇的御案——總是堆滿了摺子和軍報，筆墨紙硯摞得橫七豎八，有時候他描紅本的紙都會被父皇不小心夾進摺子裡帶去上朝。
那個亂是活的，這裡的整齊是死的。
黎修從屏風後面轉出來，穿了一件蟹殼青的常服，袖口繡了銀灰色的雲紋。
他面上帶著笑，走過來在黎元對面坐下，親手給黎元斟了茶。茶壺提得穩穩當當，茶湯從壺嘴裡淌進杯子裡，一點沒濺出來。
“五弟肯來，東宮蓬蓽生輝。”黎修把茶杯往黎元面前推了推，“嚐嚐，今年新貢的龍井。父皇那邊也有一份。”
黎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確實是好茶，入口清冽，回甘悠長。
他把杯子放下，說了句“很好喝，謝謝太子哥哥”。
黎修笑了笑，又給他夾了一塊桂花糕。席間他問了不少話——問溫先生的課習不習慣，問《爾雅》讀到哪一篇了，問灰團養得好不好，又問最近有沒有去校場騎馬。
每個問題都問得不緊不慢，語氣溫溫和和的。
黎元一一答了。
溫先生的課很習慣，《爾雅》讀到釋獸了，灰團現在每天能吃兩把菜葉，最近沒去校場因為大哥這幾天在兵部忙。
每個回答都很簡短，沒有多餘的話，但也不失禮。黎修聽著，始終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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